9.西印度群岛海盗——当年的企业狙击手

　　让人意外的是，海盗往往恪守道德经济。他们不受官方法律的管辖，于是自行制定法律，规范他们在海上和大陆上的行为。

　　海盗受人唾弃。现代人视他们为野蛮、掠夺成性的独裁者，寄生虫和懒虫，“人面兽心”。他们是无法无天、寡廉鲜耻之徒。相对地，金融资本家常被视做是有创意的精英，是将资源配置到最应帮助的企业以提升生产力的人士。海盗威胁、蔑视讲究利润和财产的资本主义体制，金融资本家则是该体制的守护天使，确保其顺利运作。但在很多例子里，这两者间的差异没有这么大。企业狙击手（译按：corporate raider，试图通过大量买进某公司股份以接收该公司的个人或公司），就和海盗一样，常将财富变成乌有，拆除精心组合的结构，留下孤立无援、陷入绝境的受害者。企业狙击手和海盗一样，利用他人的钱为自己谋利。

　　但将现代的企业狙击手比为海盗，在某方面是对海盗的不公平。最近几十年的深入研究显示，16、17、18世纪海盗可供金融资本家借鉴的地方，其实不仅在劫掠方面，还在管理方面。让人意外的是，海盗往往恪守道德经济。他们不受官方法律的管辖，于是得自行制定法律，规范他们在海上和大陆上的行为。

　　海上劫掠行为，已经存在了几千年，而且遍及世界大部分地区。谁是海盗，通常由海军实力最强大的国家来界定。据说一个大名鼎鼎的海盗曾对亚历山大大帝说：“你夺取了整个王国，而被誉为伟大帝王。我只抢船，却是个卑微的海盗。”

　　16世纪，由于造船与航海技术快速发展，国际贸易日趋蓬勃，海盗业随之更为兴盛。西班牙人在美洲发现金、银后，加勒比海地区海盗业尤其发达。美洲早期的海盗，例如霍金斯（John Hawkins）、德雷克之类的人物，试图侵入西班牙人掌控的加勒比海地区贩卖违禁品，结果被拒，于是只得在海上劫掠。英格兰与西班牙或荷兰与西班牙战争期间，劫掠船被授予“捕拿（敌船或货物的）特许证”，使他们成为所属国家海军的志愿军。对这些16世纪的海上劫掠者而言，海上劫掠只是贸易与战争的延伸。商人替这些船配备的装备，就和任何商业性冒险行动所配备的装备差不多，大部分战利品归股东。这时期的海盗无疑运用了掠夺性的贸易行为。

　　但17世纪中叶时，这些早期的商人海盗让位给西印度群岛海盗，他们不是地下的商业头子，不是替母国海军效命的兼职游击队。他们是由多种族、多民族所组成的具有民主精神的海盗帮。最初，他们的成员包括逃脱的奴隶和罪犯、宗教上和政治上的难民。他们在伊斯帕尼奥垃岛（Hispaniola，1492年哥伦布的远航队在中美洲附近的洋面上发现了一系列群岛，他以西班牙王室的名义占领了该地，即今天的海地和古巴沿海岛屿）上的偏远角落，靠行乞为生。他们不闹事，不危害社会，但西班牙总督无法忍受这些人不受管束，于是派兵围剿。他们逃到小岛托图加（Tortuga），创立“海岸兄弟会”（Brethren of the Coast），向所有西班牙人宣战。西印度群岛海盗与劫掠船联手，让西班牙人损失惨重，他们夺下很多艘满载白银的西班牙大帆船，甚至洗劫了一些西班牙的主要港口城市，例如卡塔赫纳（Cartagena）、波多贝罗（Porto Bello），西班牙人抛弃了他们所掌控的加勒比海大部分地区。西班牙人耗费巨资成立跨洋护卫船队，建造沿海要塞；在大陆沿岸，为避免海盗威胁，西班牙人建造的城市至少距海岸80公里。

　　西印度群岛海盗怎么变得如此人多势众、锐不可当？因为有很多英国、法国、荷兰的劫掠船加入他们的行列。这些劫掠船在战争结束后得自讨生活，其活动不再受到帝制强权的管制。他们与海盗合伙，和先前一样劫掠船只，只是他们逾越了区别爱国、荣耀与海上劫掠、恶行的那条分界。但海盗与企业狙击手的不同之处，不只这一点。

　　西印度群岛海盗实行合伙制，每个成员都是股东，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出发之前，所有成员合议制定行为规章制度。成员根据海上技能和作战本事、受尊敬程度与执行纪律的能力，推选出领袖。没有哪个人靠有权有势的父母、大学同窗情谊或投资人的远程操控，当上海盗船船长。海盗船船长绝不独裁，这点与皇家海军不同。据某位观察家的记载，“只有在自己也可能当上船长的条件下，他们才允许别人当船长。”规章制度由船员议会来执行。喝酒、赌博、嫖妓、鸡奸，在大部分海盗船上被允许，但有些反集体行为会受到严惩，例如私藏某些战利品会被流放荒岛或处死。

　　每个人报酬的多少，都取决于他们所劫得的财物。“没有猎物，就没有报酬”是他们的座右铭。一旦劫获财物，战利品分配给所有海盗，每个人应得的份额经大家投票决定。通常船长领两份，有些职员，例如船医，领取一份半，剩下的其他人平分。船归船员共同拥有（船通常是抢来的），因而不必像早期海盗那样，将?部分收入付给欧洲国内的投资人。西印度群岛海盗实行自己的一套劳动价值理论，也有自己的一套伤残保险和寿险。丧失身体部位者，发放救济金，遗孀有时则可以继承已故海盗丈夫应得的那份战利品。

　　被他们打劫的船只，如果没有抵抗，他们通常会善待掳获的船员和乘客。西印度群岛海盗会留下食物和船给他们，或把他们送到安全的港口。但如果被劫船只的船长曾虐待船员（常有的事），这些海盗会让该船长“得到应有的待遇”。被俘的船员通常更向往海盗的民主生活，跟着加入海盗行列。正如打劫过四百艘船的海盗船船长罗伯兹（Bartholomew Roberts）所说的，“老老实实替主人卖命，吃不饱、工资低、还累得要死要活；而在这里，有钱、吃得饱，快乐又自在，做这一行的风险，最糟糕也不过是快被吊死时一两个不快的表情，谁不愿意靠这个拼个跟主人平起平坐的机会？”

　　由此，我们看到了海盗与企业狙击手之间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后者蔑视、解雇自己的船员，把狙击得手的船击沉，置船上的船员和乘客死活于不顾，靠自来水笔而非剑来夺取财富。因此，这种人不担心被吊死，赚饱了钱，就退回到他自己的加勒比海小岛，逃避法律的制裁。要是海盗正义的年代重现于今天该有多好啊！

本文摘自《贸易打造的世界》

　　贸易常常给全球化和商品化带来无法预测的后果，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发展、突变，新观念革命都与贸易相关。贸易将世界各地的不同民族、不同文明的人联结在一起，贸易促成了全球化，贸易改变了各地的自然世界、社会世界。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贸易打造了今日的世界格局。
　　本书从市场准则的形成、运输手段所开启的观念革命、致瘾性食品的经济文化、暴力经济学等七个主题讲述世界经济创造中的盛衰消长，以及五百年的全球化积累下，21世纪的人们必须面对的严重问题。
　　本书给我们提供了一套完整的、建基于1400年以来的全球贸易体系的世界观。书中对什么时候由商人发动战争效率最高、贸易如何使鸟粪变成黄金、拥有最大舰船的明朝为什么未能赢得海上霸权、华尔街如何使美国的金融霸业落空等问题，都提供了别具洞见的答案。
　　如果不是为了赶时髦，喊喊全球化的口号，那就需要一套更复杂、也更具历史包容力的世界观来重新理解全球化这件事情。彭慕兰教授的这本书是无法、也不该被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