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于实验的一代人

      历史真是其来有自!今天的中国企业家显然与历史有关,从洋务运动到今天,可能我们的企业家一直在探索之中,或者说一直处在某种试验状态。他们之中极少有人能最终成为大器,他们所管理的企业绝大多数将成为过眼云烟,他们只不过是我们这个复杂又多难的国家在通向自由经济的过程中必需的实验品。

      有一个常识需要重复:当我们有意识地违背一些普世性真理,我们就应该做好失败的准备。或者,当我们在一个落后的整体环境中,有意识地忽视常识,而用更多的力量寻求局部利益,那么等待我们的很有可能是全局性的失败。

      一个现象摆在这里:在我们的企业家强调环境与战略要相匹配的时候,我们过多的是在思考战略,却有意识地忽略了环境。在一个模仿的时代,我们模仿了别人的技术,却有意识地忽略了别人的制度。

      经济学家沃森提出了“后发劣势”的概念,“Curse To The Late Comer”,即“对后来者的诅咒”。沃森认为,落后国家由于发展比较迟,有很多东西可以模仿发达国家。模仿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模仿制度,另一种是模仿技术和工业化的模式。由于是后发国家,所以可以在没有基础制度的情况下通过技术模仿实现快速发展。沃森的意识是,落后国家由于模仿的空间很大,所以可以在没有好的制度的条件下,通过对发达国家技术和管理模式的模仿,取得发达国家必须在一定制度下才能取得的成就。特别是落后国家模仿技术比较容易,模仿制度比较困难,因为要改革制度会触犯一些既得利益,因此落后国家会倾向于技术模仿。但是,落后国家虽然可以在短期内取得非常好的发展,但是会给长期的发展留下许多隐患,甚至长期发展可能失败。

      2002年,经济学家杨小凯曾经在“天则”做过这方面的演讲,并成为当时著名的学术事件。杨先生曾经援引诺斯和温格尔的观点,指出英国工业革命的成功不是一个纯粹的经济现象,而是1688年光荣革命建立了上面说的这样一套宪政游戏规则。比如说专利制度,它没有公私之分,政府是完全中立的;还有普通法中规定了自动注册的制度,也就是保护私人企业剩余权的制度。这些使得技术发明可以赚钱,从而大大推动了技术商业化发展和技术进步。有了这些,才会有工业革命。而当时的法国则明显不同,老是强调政府的科技奖励制度,就是由政府来判断奖励谁不奖励谁,这必然阻碍了它的技术的商业化。

      杨先生认为,在20世纪前,靠国有企业,专制制度和中央计划绝不可能实现成功的工业化。但是苏联1930年代却用专制制度,国有企业和中央计划,通过模仿资本主义成功的工业化模式和技术实现了工业化。这种短期的成功,曾经使哈耶克和米塞斯等人受到很大的批评,但是今天我们看到,它同时也使俄国宪政和法治的制度基础至今没有稳固建立起来。俄国人民为此付出了极高的代价。不但长期经济发展受损,很多人更因此被迫害致死。苏联的失败是一个后发劣势的典型例子。

      有意思的是,相当多的中国人对自己的历史似乎并不了解。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中国,用国有制(官办),合资企业(官商合办),承包制(官督商办),通过模仿香港和台湾的劳力密集产品出口导向新工业化模式,及大量模仿西方新技术来实现工业化,并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成功。这几乎成为当时政府最骄傲的政绩之一,很多乡镇企业相当于洋务运动中的官商合办和官督商办。这种极落后的仅仅盯住技术、不着眼于制度建设的企业形式,被很多人赞美成伟大的“制度创新”。

      感谢市场规律,那些曾经风光的乡镇企业,如今已经所存无几了,一批企业死亡,另一批企业被改组为民营企业。从这个时候开始,中国企业家的思考总算有了一点微小的进步。这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进步,后来那些真正有思想能力的企业家,都是从这里出发。让我们把这样的进步看成是一个转折之地,过去是乌有之乡,而未来则脚踏实地。中国企业家的思想价值由此凸显,并将最终成为我们历史课本里最为醒目的一部分。

本文摘自《我的自由选择》


用于实验的一代人   在当下的中国,很少有人能把经济学的常识写得如此灵性而且优美。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经济学美文,以至于读者不得不感叹,原来经济学像诗歌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