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是刻薄者的通行证

　　既然是小说，必然是虚虚实实相杂。所以《鹿鼎记》版本里面的历史很有想象力，说康熙和韦小宝两个人天天比武摔跤，假太后和海公公在他们身上斗法，他们也就学了点似是而非的皮毛武功。偏偏康熙见韦小宝连力大如牛的巨人侍卫都能打倒，以为自己二人已经练成了绝世神功，于是训练了十二个会角力的小太监，贸贸然就跟鳌拜动了手。

　　其间当然是康熙连蒙带骗，小太监们抱腿抱脚，康熙学了许久的八卦游龙掌也有了一番实战的机会，只可惜收效甚微，终是不如假太监小桂子使出的一些下三滥的功夫，又是掷石灰又是搞偷袭，最后一记香炉压顶，把满洲第一巴图鲁鳌拜拿下了。

　　拿下鳌拜之后，康熙眼见大事已定，心下甚喜，见到鳌拜雄壮的身躯和满脸血污的狰狞神情，不由得暗自惊惧，又觉得适才之举实在太过鲁莽，只道自己和小桂子学了这许久武艺，两人合力，再加上十二名练过摔跤的小太监，定可收拾得了鳌拜，哪知道遇上真正的勇士，几名小孩子毫无用处，而自己和小桂子的武艺也并不怎么高明，若不是小桂子使计，此刻自己已被鳌拜杀了。这厮一不做，二不休，多半还会去加害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朝中大臣和宫中侍卫都是他的亲信，这厮倘若另立幼君，无人敢问他的罪。想到此处，康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么一想，韦小宝的功劳就更大了。康熙也跟韦小宝讲义气，当时心里就想：“小桂子今天的功劳大得无以复加，可说是救了我的性命。可惜他是个太监，不论我怎样提拔，也总是个太监。祖宗定下严规，不许太监干政，看来只有多赏他些银子了。”他想到做到，带着韦小宝到太后那里去一番美言，一个无品的小太监立刻就升到六品，做了一首领太监，一日跨过了别人要苦熬十三年的时光。

　　实际上，根据《清史稿》的记载，这场政治风暴发生在康熙八年（1669年），康熙十六岁那年的戊申月，“诏逮辅臣鳌拜交廷鞫。上久悉鳌拜专横乱政，特虑其多力难制，乃选侍卫、拜唐阿年少有力者为扑击之戏。是日，鳌拜入见，即令侍卫等掊而絷之。”皇帝的近侍卫，都是上三旗中精选出来的少年弟子，虽然不见得比鳌拜神勇，但必定好过《鹿鼎记》中十二个被康熙以杀头威胁的小太监，而且显然死伤也没有那么惨重。因为其中的一个，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隆科多，活得比康熙还久，也没被人杀人灭口。

　　隆科多是满洲镶黄旗人，其父为一等公佟国维，其妹为康熙的孝懿仁皇后。他的姑姑是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在《鹿鼎记》里早早被假太后害死了。隆科多这样的出身和功劳，康熙竟然一点旧情不念，任由他潦倒了一辈子，完全不像对韦小宝这个小太监一样的恩宠有加，平步青云。

　　康熙也许真的是顾忌隆科多小小年纪便参与如此宫闱秘事，又身为皇亲国戚，如果真的再夸赞几句，重用几回，佟国维、佟国纲两兄弟已经不得了了，加上一个少年得志的隆科多，佟家外戚做大，那小玄子就“乖乖隆得冬，大大的不妙了”。所以康熙有意让他坐了几十年的冷板凳，直到自己命不长久，这桩大功劳也随着一朝天子一朝功劳可以揭将过去的时候，才款款将隆科多叫到御前，语重心长地说，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隆科多好。

　　在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中，康熙的帝王之术，要称第二，大概没有人敢称第一。所以他老人家轻轻一句“我是有心磨炼你”，就把他有功不赏，任由表兄弟几十年大好光阴在宦海外沉沉浮浮的驴肝肺，全变成了一片好心。至于隆科多听完了，感激涕泪，觉得这辈子的苦没有白吃，那也许不过是给康熙一个面子，不得不如此而为。

　　这么一说，君臣二人临老交心的动人场面，就成了一场政治场上的辜负与欺骗。如果谣传是真的，隆科多手里扣住了康熙要传位给十四子的诏书，大笔一挥改成他自己力挺的第四子雍正，也算是报了他被康熙辜负几十年的仇，不可以怪他不忠不义。隆科多在先帝亲政上立了一场大功，竟然还能在新帝继位这个问题上给自己创造一个相差无多的大功劳，这等政治能力，难怪让康熙不得不防。

　　所以金庸是对的，韦小宝要上位，一定要有如此这般的大功劳不可。如此这般的大功劳之后能让他顺利上位，而不会招致皇帝的不安，也需得如韦小宝这样的无产者才行。老板总是如此自私的，有功不能行赏，有时候他也不能不如此做。康熙对隆科多，究竟是有心磨炼，还是有意刻薄，如果是从利益的角度看，必取后者。

　　至于康熙对韦小宝是那般的仁至义尽，也不过是看死了就算把这个小流氓抬到天上去，他也不过是在自己手掌心里打筋斗云的孙猴子，无根无底的他永远只能是自己手里的一枚棋子。所以有时候不要在人前忙不迭地亮出自己的好身家、好背景，这些东西看起来是炫耀的资本，某些时候却是前进的绊脚石。在这上头摔跟头，实在有点冤。

本文摘自《金庸小说里的公司人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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