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元资产

　　下午3点20分，李迁开车到了茶楼，看到王庆良、小谢二人面前的烟灰缸中已有几个烟蒂，知道他俩已先谈了一会儿。王庆良说：“4点时还有位齐老板要来，咱们三人先聊聊。”

　　小谢，全名谢洪涛，年纪比李迁小一两岁。他的发型是近几年证券圈内比较流行的圆寸，左手还戴着一串佛珠，身着西装、打着领带，永远是精力过人、精神抖擞的样子，似乎时时刻刻打了鸡血。自从他跳槽到燕京证券经纪业务总部工作，李迁有三四年没见过他，感觉老了一号，胖了一圈。

　　2000年前后，王庆良负责东三环营业部的小自营，想挑选几个人帮忙操盘，就找来李迁、小谢等几位负责股票分析、投资咨询的员工，分别给了一个股票账户，让他们自行操作。李迁分到的账户资金不到100万元，户主的名字很陌生，如今也记不起来了。营业部曾经托人从安徽、江西等地农村，跟农民伯伯收购来上千个身份证，用于冒名开户。

　　小谢当时算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风云人物。他能够准确背出全部数百只个股的中文简称与数字代码，还曾经在某媒体举办的民间散户炒股比赛中，连续多周排名收益率第一名，并因此被特批招入信元证券。要知道他大学本科学的是国际政治专业，跟金融、投资可是完全不沾边。今天的散户可能不知道“只铁”这个人。小谢自认是只铁门生，曾经反复研读过只铁的几本书、光盘。他分析股票的套路总是神秘兮兮的，李迁从来没有听懂过。

　　小谢这人江湖气稍重，好色好赌。当然，这不算什么大毛病，成年男子当中很普遍。营业部有三十多个同事，就数他跟李迁相处较好，两人谈得来。李迁偶尔也会烦他，觉得他无时无刻不透着股精明劲儿，凡事讲求务实，太市侩了。在李迁看来，他入错行了，应该去当政客。

　　李迁参与小自营的时间较短，因为营业部后来历经几次整顿，逐渐走向合法合规。小金库花完了，员工集资也退还。但那个陌生人账户倒存续了四年之久。2004年账户清理时，李迁把该账户送还王庆良，说：“王总，真不好意思，最近几个月我的操作还是不成功，前后四年了，就没赚到什么钱。”

　　从2000年到2004年，A股可谓是承前启后，先承了牛市的尾巴，后启了熊市的头部，大环境不好，信元证券连续两年出现巨亏。王庆良没有批评李迁，居然还微笑着说：“你的成绩算是不错了，小谢那才叫惨。”

　　三人刚见面，就聊上股票。寒暄之后，小谢问道：“李迁你今年做得如何？都有几个点了？”李迁说：“不太敢碰小盘股、概念股，所以成绩很差，只有10%出头。”

　　小谢面露得意之色，说：“哥们儿也一般，大约只有30%左右吧。”李迁笑道：“这还一般啊，30%非常厉害了，远超指数。我的目标是全年20%。”

　　小谢也笑了，说：“你是在说笑吧。20%的目标收益率，那还炒股做什么？辛辛苦苦折腾一年。要是只有这点收益，私募基金都别想混了，客户没理由把钱交给我们。王总，你说是这个理吧？”

　　王庆良说：“你俩说的都没有错，关键要看市场。如果市场没有机会，保本的收益率我都能接受。反之，如果有大机会，我们就得不惜孤注一掷地豪赌，谋求赚取几千万元、几亿元，甚至是几十亿元。咱们几个都是老券商了，都知道要想发大财，不能不使用资金杠杆，比如，成立私募基金。”

　　这王庆良也留着圆寸，长得白净，没有四十来岁男子常见的大肚腩，说话时语速刻意放缓、放低，音调柔和。他手势极少，时不时会盯着你的眼睛，但不会给你压迫感，只是让你觉得他在关注你，期待着你的回应。

　　他也不绕弯子，又说：“咱们以前一块儿做过营业部小自营，相处不错，今天谈就是看看有没有机会一块儿做私募，兄弟们共同致富。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搁了别人我还真放心不下。这件事我思考很长时间了。小谢也不时催促我，几次都说要辞职跟着我创业，但平台一直没有搭好，所以就没声张。李迁你如果没有辞职，我也没想立即把你拉进来。”李迁不吃惊，事先已猜着几分，当即表态说非常愿意参与进来。

　　王庆良似乎早预料到李迁的反应，笑了笑，继续说道：“先有团队，后面才能谈资金，咱们三人当中，李迁你的基本面分析能力最强，能独立写作行业与个股的研究报告；小谢技术分析玩得好，也有短线的盘面感觉；我呢，入行时间最长，方方面面认识的人多。待会儿要来的齐老板原本是做生意的，资产数亿，手上现金估计也有七八千万元。他对内地股市也颇为了解，玩了两三年股票，我想拉他入伙，成立一家私募投资公司，先做二级市场，有机会也做PE（私募股权）投资。”私募股权投资是指通过参股一家公司半年到六七年，帮助它上市、并购、出售来获利。

　　按照王庆良的设想，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齐老板出500万，经营团队为首的三个人总共出资500万。公司接受齐老板的“一对一”委?理财资金几千万元左右，经营团队再另外找来五六千万元的资金。公司先运作这笔一个亿的资金半年以上，等业绩做出来后，再以之为卖点，设法通过信托公司发行阳光私募产品。王庆良说：“大致思路跟齐老板沟通过，他很有兴趣。”

　　李迁静静地听着。他觉得阳光私募之路不太好走，因为王庆良、小谢、自己三人的知名度、号召力不太够，最近几年也没有大资金的操盘经验。果然，齐老板来了之后，也提出了这个疑问。

　　这人戴着金边眼镜，没显出斯文，透着精明，从外表上看不太像是大富豪，但气质不差，有些范儿，按时下流行语说就是气场强。具体表现在哪些地方，李迁也说不上，只是觉得他精神头很好，说话不多，没有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的架势，却掷地有声，让人没法不认真听着。

　　王庆良说：“我们的优势之一是券商资源多，有不少营业部能帮忙销售信托产品，跟各家投行、研究所的关系也很好。其次，眼下公募基金经理颇受非议，反而是一些非主流的民间高手更受追捧。我们三人在十几年前就开始操盘了，经验丰富，且各有所长。”

　　小谢也说：“是啊，王总做自营时太牛了，曾经一个人贡献了公司年度净利润的4成；李迁的行业研究水平在信元证券，甚至在整个证券界也是数一数二。”这谢洪涛在王庆良面前一向毕恭毕敬，似乎相当崇拜他。齐老板只是听着。

　　王庆良又说：“由于监管越来越严格，再加上全流通的影响，最近几年A股其实已经不流行坐庄控盘了，因为你很难掌控比大股东还要多的股票筹码。大家都在尝试各种新玩法。我们通过一些亲密可靠的关系，拥有几项独有的资源，例如，在一家银行的基金托管部，我们能在每日收盘后查到几家基金管理公司当日的股票买卖明细表。我们也能看到券商的后台系统，统计散户、大中户的总体持仓情况，据以判断市场情绪，也能精确地跟踪个别特殊散户的操作，比如某些公务员亲属开立的股票账户，我们能把它们筛选出来。”

　　齐老板似乎不觉得意外。小谢说：“这方面的应用已经很成熟，均国证券的系统都运行两年了。”王庆良说：“其他的东西就比较小儿科，齐老板您也懂的，不外乎政府、媒体、股评家、行业研究员、上市公司关系那一套。”

　　齐老板笑道：“是啊，王总您在券商工作这么多年，肯定积累了很多的人脉。”王庆良说：“齐老板见笑，大家互通有无，手中的资源才会多起来。”

　　李迁觉得王庆良说得很好，超过他的预期。本来以为，王庆良会说认识多少个会里、部里的官员，认识多少个投行并购部经理、基金经理、操盘手。那样显得太土。李迁清楚，很多A股投资者都认为信息优势是炒股成功的关键所在，这也是一些券商员工私下里能接到委托理财的主要原因。以前王庆良在信元证券北京营业部坐庄炒股时，从不出席任何公开的研讨会，也从来不去上市公司调研，更不会接受媒体采访，刻意保持神秘度。

　　齐老板扯了几句闲话后，微笑着问：“在王总的计划中，半年后转成阳光私募能募资几个亿？”王庆良说：“算上咱们自己跟投的钱，起码能有3~5个亿。”

　　齐老板说：“那算卖得好了。营运费用方面是怎样一个预算？”王庆良说：“前半年大约两三百万，主要是六七个人的工资、办公室房租、调研费用、购买交易软件的支出等，后半年得租借信托账户，时价大约三四百万元，工资及办公费用也会增加，全年总计1000万元出头。”

　　齐老板说：“信托租借费已经包含了管理费分成？”王庆良说：“这个要看情况，如果是他们帮忙卖到3个亿，还得分钱给渠道，一般比例是募资金额的2~3%，有时更高。”

　　齐老板低头喝茶，估计心里正算着呢。李迁也在算，3亿元的资金规模，1.2%的年度管理费是360万元，假设投资收益率30%，收益分成比例为20%的话，可分得1800万元，再加上资本金的投资收益100万元以上，公司总收入约2300万元；年度营运费用1000万元，再假设有一多半产品通过渠道销售，得支付给渠道600万元左右，总支出约1600万元，收支相抵后能赚700万元。

　　有些渠道，比如个别股份制银行看中的是后续所有年度（产品存续期）的收益分成，而非一次性的营销费用。它们想要20%分红提成当中的8%，只留给私募基金公司余下的12%。为此，银行可以在营销费上有所让步，只从基金年度管理费中提取，即不超过1.2~1.5%。但这要求私募基金经理具有很好的个人品牌与历史业绩，能够得到银行的强烈认可。

　　王庆良等齐老板抬起头后，说：“按照计划，公司开业一年半就有望盈利800~1000万元以上，此后年度盈利可达1500万元。”王庆良的这个盈利展望比李迁乐观。

　　三个人都等着齐老板说话。齐老板喝着茶，迟迟没有表态，末了问道：“王总说的是税前还是税后。”王庆良说：“税前。”李迁这才想到，成立公司就得纳税，营业税估计较少，所得税可是大头，要扣掉25%呢。他习惯于个人炒股的思维，从没想过还要交税。

　　齐老板慢吞吞地说：“王总的计划非常好啊，很好，我对这事还是很有兴趣的。”敢情四人从4点聊到5点，齐老板仍然只是“很有兴趣”。王庆良也不急，提议大家一块儿晚饭。齐老板说：“司机还在外面等着呢，有其他应酬。”

　　王庆良跟小谢、李迁说，关系到几千万元的事儿，齐老板谨慎一些很正常。李迁一边点头，一边想，以齐老板的身家，估计不会太看重私募公司的年度盈利，而是在意资金的规模，三五亿元可能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本文摘自《做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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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一部纪实性小说，作者成一虫混迹国内股市长达10年，深谙其中的隐性规则，至今仍打拼在股市的风暴浪潮中。
李迁从券商辞职后进入私募，研究市场、操作股票，后来发现该公司总经理有“老鼠仓”，他没有揭发。再后来总经理因其他事情躲到海外，李迁便顺利上位，成为公司投研负责人。此时，李迁发现了总经理的小秘密，但大股东却早就知晓这一切。“老鼠仓” 其实不重要，整个股票行业就是在玩一个新的赚钱模式，那才是真正的大秘密。而他也被延揽加入这一行列，同舟而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