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个等号，慢慢会把大家拉平

　　主持人：其实现在选择很多，也有一个痛苦的事情，选择的背后就是放弃。年轻人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内心有些时候不太清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涉及一个问题，就是人生规划，人生到底可不可以规划，我们能不能去规划呢？

　　龙永图：我开始就说了，我们那样一个时代，很难说我们来规划我们的人生。应该说基本上是组织上规划你的人生。所以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为什么比过去进步很多，就是给了我们每个人很多的空间。有的时候我跟我们年轻人讲，要珍惜这个空间。

　　杨澜：但您不觉得现在其实很难规划了？中国都很难说10年以后北京发展成什么样了，你也很难说在未来的3年到5年，你的人生中会出现什么样的转机，什么样的机会。所以有一次，于丹到我们《天下女人》这个节目里来聊天的时候也是说，大概人生只能定方向，没法定规划。就是我不知道5年以后我能做什么，10年以后能够做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有个方向。在我大学毕业要去找工作的时候，有一天父母就把我叫到他们的房间里，然后就说，你记住两点：第一，你爸爸妈妈是没有任何门路的人，你不要指望我们会认识任何人去给你找工作，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呢，你该接受的教育，我们都已经给了你了，你该接受家庭的培养，我们都给了你了，所以以后你就靠自己吧，你就自己去闯吧。

　　主持人：这个结果让人觉得很迷茫啊。

　　杨澜：对，我那个时候就觉得特别无助，我记得当时都快哭了。因为那个时候大学毕业，第一次国家不包分配了，那个时候经济的状况也不好，很多外资都撤离。20世纪90年代初的时候，真是找不着工作。你去找工作的时候，过两个星期人家给你发一封信，或者给你打一个电话，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话，你得在集体宿舍的那个电话机旁一直等着。你不知道那个电话什么时候打过来，而你一接起来就说对不起，这个职位我们已经有其他人选了。所以那个时候对一个大学生来说，第一次走向社会，的确是很迷茫，而且觉得孤独无援。但是我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回头想起来我父母当时还跟我说了一句，就是说你记住一件事情，而且我们一直这么教育你的，就是女孩子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这就是我们能给你的所有的东西。我现在回头来想，那就是我的一个方向。所以我后来无论是干什么，很多人会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会离开中央电视台。我就说那个时候，我好像有很高的知名度，我往底下一看全是空的。就像你坐一个电梯，它给你送到很高，你往下一看，这个楼不是你盖起来的，是这个平台有这样的力量和这个高度把你托起来的，你自己真的有什么本事呢？所以那个时候就会特别强烈地说，我有非常大的危机感，我要去读书，要去充实自己。我要有一天说，我很扎实地站在一块土地上，哪怕就是一个土坡呢，这土坡是我自己垒起来的，那时心里会更踏实。所以有时候可能人家会问，你是不是离开台里的时候，就想到要创办自己的媒体公司？我怎么会想到这个！然后说你那个时候会想到要怎么样留学，怎么样回来，要赶上经济大潮？我怎么知道中国会有一个经济大潮！这些都是你不可能去预测的。但是我现在回头看起来就是说，我的解放来自于我的父母跟我的那次谈话，它彻底把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成人，而且是一个独立的人。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你在社会上自己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方法。我觉得那其实就是一个方向来着。

　　主持人：现在就是我们可能会有这种愿望，自己应该去干吗。但是一想我既有的东西，掂量一下舍不得放弃，这样的话你可能永远开拓不了自己更宽的领域。

　　杨澜：但是你放弃了也不一定就会成功，关键是这一点。

　　主持人：如果放弃了你不成功，你现在会怎么面对这个问题？

　　杨澜：那我觉得我也会生活得很好，你知道吗？因为我有生活的方向。比如说我大学时代的很多同学，刚刚毕业的那几年，我好像比他们风光得多。因为刚刚大学毕业，大家都还在办公室里打杂倒开水，我已经做了一个全国知名的主持人，当然那个时候，我自己并不觉得怎么样。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觉得他们都非常有事业的成绩，有自己的专业，在自己的事业上发展得很扎实很好，成家立业，安身立命。所以我觉得生活就像一个等号，慢慢地会把大家拉得平等，你不要被一些临时的事情所困惑和诱惑。你如果说需要有一份自己靠得住的专业，你就会一直做下去。今天我再来做一个主持人也好，做一个制作人也好，做一个传媒人也好，我觉得脚下的土地是扎实的。我知道那一分钱的预算是怎么来的，我知道那个盒饭应该是12块钱还是15块钱，我知道那个机房的时间是应该做5个小时还是7个小时。当这些都是扎扎实实在你脚底下的时候，你就不会有这种恐慌感了。溜以我觉得别怕，我觉得有这个方向，大家一定会走得很好的。

　　龙永图：我很赞成杨澜刚才讲的，就是说在人生整个的里程当中，有少数人会非常成功，但是到了最后基本上都会拉平的。我非常同意这一条。我也是大学毕业以后分到了外经贸部，我们贵州的大学生分到中央机关是非常少的。当时我也很幸运，然后到英国留学，然后谈判，还是很风光的。我回到贵州的时候，那些中学的同学简直是和我距离拉得太大了，他们好像要仰望才行，那种距离感非常大，因为他们当时把我作为一个部长，代表了中国进行谈判，我也感到一种距离感，他们讲话都非常小心谨慎，我也感到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最近我又回了一趟贵州，大家一起吃饭，我觉得他们过得都挺快活。你不要看他虽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或者一个普普通通的机关干部，但是他们家里都很幸福。到最后只要你自己觉得人生过得很充实，我觉得大家都过得差不多的，所以我觉得不要把这个人生过程当中有些人的特别成功看得太重。在这个人生过程中，大部分人都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成为特别成功的人、成为亿万富翁、成为部长级高官，毕竟是少而又少的。所以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样以一种平常的心态来对待自己人生的整个经历。不要把其他人的成功当成对自己很大的压力，特别是那些自己很熟悉的人的成功，不要把它当成自己很大的压力。因为你不看他成功的背后，他付出的代价是很昂贵的，这种代价可能他不太愿意讲，你们也不太知道。所以我就觉得对人生确实要采取一种非常平常的心态，把整个人生当作一个过程来享受，而不要把目的看得太重。

本文摘自《与龙永图论道》

　　龙永图与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于丹、厦门大学教授易中天、凤凰卫视集团董事局主席刘长乐、阳光媒体集团主席杨澜、《财经》杂志主编胡舒立、哈佛大学教授丘成桐、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等中国文化界名流展开思想碰撞，畅谈正在崛起的中国文化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