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忠臣之辛弃疾：老战士永不倒下

　　【世界上有不少企业，不少个人，本来不是占据太差的条件，甚至已渡过了最艰难的草创阶段，却在本应继往开来的时候偏偏陷入了迷惘和徘徊。该鼓足勇气的时候没有勇气；该有所作为的时候没有作为。这就叫那些参与过早期发展的老战士们不免伤心，即使退休后在菜园种菜、在果园摘果心里也不会感到完全的释然。】

说起辛弃疾，竟想起英语里和汉语里的两条成语。英语里的一条是“Old soldiers never die”，有人译作“老战士永不倒下”，也可译作“老战士永不言败”（注1）。汉语里的一条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注2）。这里有一个不同：英语里的“老战士”没说在什么地方，而汉语里的“老骥”却肯定是被拴在马棚里了。

一家企业，开办的时间长了，都会有一些“老战士”，或元老级人物。有些老战士要求干一份收入不错但又不怎么忙碌的工作养老，自愿住进“马棚”，在亚洲社会，凡是公司能满足其要求的，大约就会满足其要求。但还有一些老战士，会经常来CEO办公室发发牢骚，让有的人心烦。

辛弃疾不是一般的老战士，是中国古代少有当过游击队长的读书人（注3）。但因为提出了一些当权者不喜欢听的政治主张，只能被委派去干一些闲差事，于是这位老战士就时不时地发起“牢骚”来。辛弃疾的门人范开说他的牢骚，是“以气节自负、功业自许”。但这没说到点子上。

如果老战士看到晚辈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想必也没那么多的牢骚可发。唐诗里有很多歌咏老将的诗，充其量就是诉说自己还想上战场什么的。

但是如果晚辈们无所作为，甚至自甘没落，老战士的“牢骚”就另当别论了。辛弃疾最精彩的“牢骚”，并不只是要求改善待遇、提高官阶，而是对官场的讽刺，对政治的抱怨。这种抱怨，依照某些标准，叫做批判也不为过；有时其中锋芒，以纯文学为职业的评论家或许都没有胆量说出口。

很多人都读过他的这首作品：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南乡子R26;登京口北固亭有怀》）（注4）

这是说三国时孙权年纪轻轻就统帅千军万马，以东南为基地而不断发动战争、扩大霸业。凡是有点感觉的人都读得出，津津乐道彼时的“坐断东南战未休”，所衬托的，正是此时已将统治基地迁往东南的南宋朝廷。那么南宋的作为又是什么样的呢？辛没有直说，不过显而易见，大约总是属于“非英雄”的类型了。

“非英雄”是什么？是客气话。《三国志》里曹操赞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后，接下来就说的是“刘景升（刘表）儿子若豚犬耳”！这就说明，南宋中央政府里那些放弃斗争、苟且偷安的官僚在辛弃疾眼里都是些什么货色：他们都属于刘表儿子的同类。这样的笔法，在当时士大夫看来，就算不带脏字的骂人。

同样笔法，也出现在另一首人们熟知的作品里：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鬚。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鹧鸪天R26;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注5）

词的开始，是一种跨上奔马突击作战的感觉。只有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勇士才能写得如此引人入胜。不仅创意高超，而且文字美丽——飞舞的战旗、马背上的锦鞍、金银光闪烁的兵器，以及漆黑的夜晚与清亮的早晨。这是每个语文老师都会告诉学生的话，全都没错。

但人们经常忽略它的最后两句。倘若我们知道“种树书”特指的，就是秦始皇在焚书坑儒时特许保留的工具书的话，就会理解，他这是在批评朝廷对不同意见的钳制，尤其是的对收复故土、恢复国土的建议的政治压力，本质上跟焚书坑儒的秦政没有两样——压制建议就是专制、就是无道。后人伤吊辛弃疾时说，“英雄已尽中原泪，臣主元无北伐心”，这样的话，想必辛弃疾生前也在心里暗自嘀咕过。

南宋之软弱、之熊包，已是太明显的事实。但可惜的是，世界上有不少企业、不少个人，本来不是占据太差的条件，甚至已渡过了最艰难的草创阶段，却在本应继往开来的时候偏偏陷入了迷惘和徘徊。该鼓足勇气的时候没有勇气；该有所作为的时候没有作为。这就叫那些参与过早期发展的老战士们不免伤心，即使退休后在菜园种菜、在果园摘果心里也不会感到完全的释然。

辛弃疾太伤心了，所以他止不住地要责骂那些败坏了他所钟爱的事业的人。

他的词集里，充满了那些让专爱打小报告的宋朝官僚可挑毛病的自由化言语：

比如说登临就登临呗，还要以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势来说话，什么“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其实他那时还不过33岁嘛！

比如说喝酒就喝酒呗，他还要捎带着对世态炎凉作一番评价：“掩鼻人间腐臭场?古来唯有酒偏香”。各位同事只不过胸无大志而已，怎么就能说他们全都臭不可闻呢？

比如说面对政坛上的滚滚诸公，他竟然诘问：你们打过仗吗？懂得怎样治理国家吗？“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连人家儒者的资格都否定了，口气不得了哟！

又比如说面对办公室里那些琐碎言谈、猥琐行径，你走开就得了，干吗还高声宣布：“说得口干罪过你。且不罪，俺略起，去洗耳”？太傲慢不羁了吧？

现在不是有人抱怨物色不到领袖人物、培养不出精兵强将吗？根据斯坦福商学院理查德R26;帕斯卡尔（Richard Pascale）和哈佛商学院杰瑞R26;史坦宁（Jerry Sternin）两位教授的调查，在企业内部的有意愿、有见地、有能力发动变革的人是它持续创新的重要条件。但这些人上哪儿找呢？两位管理学者发现，他们经常就是企业里那些不随大流、独处边缘的个人，而变革的领导人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认真倾听他们的意见，向他们学习。

事实上，宋朝政府，只要还想北伐，就得要用辛弃疾。虽权相韩侂胄请辛弃疾出山，不过是想利用他的名望。倘若主政者不是韩侂胄，而是真心图变的人，多半更要任用辛弃疾。

这说明辛弃疾通过对胸无大志、苟且偷安、压制批评、精神腐朽的批判，已然把自己树立成为了一面旗帜。那就是华夏民族的永不言败、永不倒下的旗帜——只不过赵宋王朝始终也没扛动这面旗帜。

注1：英语里那条成语有时是两句“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 ”，有人译为“老兵不死，只是凋谢”。这句话因麦克阿瑟在告别演说中引用而被广为流传。1951 年4 月19 日，时年71 岁的麦克阿瑟在被杜鲁门解除职务后，在国会大厦发表了题为“老兵不死”的著名演讲。麦克阿瑟说这句话来自他年轻时代最流行的一首军歌。

注2：骥（jì），良马；伏枥（lì），马伏在槽上。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良马老了，被拴在了马棚里，伏在槽上吃食，却想着到外面奔腾千里。比喻年纪已老，但壮志犹在。出自曹操的诗“龟虽寿”。建安十二年（207 年），曹操击败袁尚、乌桓联军，消灭了袁氏集团，基本上完成北方统一，曹操在班师途中写下了这首诗，时年53 岁。

注3：辛弃疾（1140~1207 年），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历城区）人。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辛弃疾21 岁时起兵反金，率两千多人投靠了耿京的抗金队伍。辛弃疾劝耿京投靠宋朝，耿京派他去宋朝表示归朝，此时他们已经聚集了25 万人的军队。宋高宗赵构接见了他，表示欢迎他们。但当辛弃疾返回时，得知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杀害，悲愤之中，他带着50 名义士闯入5万人的军营中生擒张安国，然后南渡归宋。

注4：本词是辛弃疾担任镇江知府时所作，北固楼就坐落于镇江北固山。仲谋是孙权的字。

注5：锦襜（chān），华美的马鞍；燕兵，金兵；娖（chuò），整理；银胡簶（lù），指金兵的银色箭筒；金仆姑，指良箭。

　　

本文摘自《历史是个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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