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1982年(9)
第二天中午,寻建祥叫了一帮朋友来寝室喝酒,有男有女,录音机放得山响,一首“阿里,阿里巴巴”来来回回地放,寻建祥被喇叭裤包成两瓣儿的屁股扭来扭去。宋运辉一早走了出去,找到黄师父说的图书馆,看能不能找到点对口的资料。不出所料,有,这是宝库。
等他回来,寻建祥喝得眼白血红,牛一样操一只脸盆满走廊乱打,寝室里聚会的男女早一哄而散。宋运辉冒着险又骗又哄将寻建祥送进澡堂,冷水冲了半个来小时,这家伙才安静下来,回头却又没事儿一样跟着宋运辉去上中班。宋运辉问他跟谁吵了,他说没吵,就闷得慌。还说这是正常现象,上回还有一个是喝醉了操刀子乱砍,人跑光了他砍墙,直砍到没力气才让人绑起来。回头寻建祥指那个操刀子的工人给宋运辉看,挺白净文气的一个人。宋运辉不知道这些工作挺好钱挺多朋友也多的人怎么会这么无聊。
后来的日子,围绕着“睡觉”这个主题,日复一日地过。宋运辉拿到师父亲手写的资料之后,进展神速。工段没有给他安排特定的岗位,他爱干啥就干啥,因为工段长说过,大学生嘛,过几天就抽上去的,不能真拿他当一个人用。他每天只要天气晴朗,就绕着设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跑。一个星期下来,全部流程走通;两个星期不到,原理搞通,仪表能读,普通故障能应付;第三个星期开始,他可以开出维修单,但得给师父过目;第四个星期起,谁有事请假他可以顶上,坐到仪表盘前抄表看动态做操作。师父说他学得很快。
第四星期起,没人可以让他顶替时候,他在仪表室后面支起绘图板。先画出工艺流程图,经现场核对无误,又让师父审核后,开始按部就班地根据液体走向,测绘所有设备的零件图、装配图、管段图等。这工作最先做的时候异常艰难,首先是绘图不熟练,出很多小毛病,尤其是遇到非标零件,还得到机修工段测绘,一天有时都绘不成一个小小非标件。如果车间技术档案室有图纸还好,可以对照着翻画,可档案室里的图纸残缺不全,前后混乱,想找资料,先得整理资料。资料室中年女管理员乐得有个懂事的孩子来帮她整理,索性暗暗配把钥匙给宋运辉,要是她下班不在的时候,让宋运辉自己偷偷进来关上门寻找资料。
机修工段的人本来挺烦这个宋运辉,说他一来,维修单子多得像雪片,支得他们团团转,有人还趁宋运辉上班的时候冲进控制室指桑骂槐,被寻建祥骂了回去,差点还打起来。但后来集中一段维修高峰后,维修单子又少了下去,上面还表扬跑冒滴漏少很多,可见设备性能好转,一工段和机修工段各加一次月奖。再以后遇到维修,他们不能确定要用什么零件,打个内线电话给控制室问宋运辉,一问就清楚。双方关系渐渐变得铁起来。基层有时候很简单,只要拿得出技术,别人就服。
这一段时间,宋运辉每天平均在车间工作十四个小时,刨去睡觉的八个小时,他还有一个小时留给阅览室图书馆,另外一个小时给吃喝拉撒走路。他做事,向来有股狠劲,越难越烦,越压不垮他。
第三个月开始,有分厂领导开始过问他的工作,大力肯定的同时,却没再有实质性表示。
而就在宋运辉刚刚开始安心于基层的时候,总厂上层展开了轰轰烈烈的争权斗争。费厂长名义上管理工厂的日常生产经营工作,可水书记却以别家工厂基本派不上用场的职代会,和本来就派得上用场的党委会,对内积极行使决定权、选举权、罢免权,对上行使建议权,一步一步地架空费厂长的管理,使费厂长的命令越来越难以推行,费厂长有个什么决定,总有一半被驳回。于是围绕在费厂长周围的有些人开始观望、动摇。
宋运辉呆在基层,这种风雨与他无关,他只要做好他的工作就是。
风声多少传到他的耳朵里。虽然水书记对他不错,可他心里却觉得,水书记的做法极其霸道,干涉了厂长负责制的有效执行。当然,他不会说。
他过着忙忙碌碌的清静日子。
本文摘自《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记忆之书》
《大江东去》是一部全景展现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经济生活的长达150万字的长篇小说。目前出版的还只是《大江东去》的前三部,主要内容包括从拨乱反正的一九七八年到中国成功抵御亚洲金融危机冲击的一九九八年整二十年时间,生动细致地描写了改革开放的实践者们在这个历史性阶段中的挣扎、觉醒与变异。小说中的四个主要人物宋运辉、雷东宝、杨巡、梁思申分别代表着中国改革开放时期的几种主要经济形式:国营经济,集体所有制经济、民营经济和外国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