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血煤

2014-06-01 08:55:01

                                                    一
                                                    我一直都忘不了这样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破旧棉袄,一些部位有棉絮露出来。脸上带着被沉重生活压迫的痕迹,一说话就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头发沾满尘土,呈现灰白的颜色。脸似乎从没洗过,以至于每一道皱纹中都藏满了污垢,看上去神情黯淡,眼神浑浊。他是一个矿工的叔叔,他的侄子在一次矿难中丧生,那是一个造成10名矿工遇难的透水事故,发生在山西首府太原郊区万柏林的一个小煤矿。
                                                    那是我从事记者职业后第一次独立支撑的一个相对重要的现场采访。我的团队共四人,包括我、司机唐老、摄影师黄瑞以及负责海事卫星连线的赵玮。
                                                    从地图上看,万柏林与繁华都市距离甚近,越走就发现地图上的坐标和实际距离有很大差别。那些图纸上简单的数字看起来只是寥寥的几位,但实际上我们在深夜的道路上越走越崎岖深远,最后走到了深山中。
                                                    我无法相信,在太原的近郊就有这样一个与城市完全不同的地方。进山的小路上全是泥泞,车轮陷进去一半,路的边缘流淌着一条小河。后来了解到,这是救援队用抽水机从透水的煤矿里抽出来的水。
                                                    那天,我们在子夜时分到达矿井拍摄后,就蜷缩在狭窄的车里挨到天光放白,再杀回现场。那个男人在现场与我们相遇。他在矿区附近的路旁流连,看上去就像看热闹的路人甲。但在我们即将离开时,他突然跟上来,小心地走近我,向我透露他的身份。他的家乡在远离太原的一个村庄,听到透水的消息后,他连夜赶到这里,与他随行的还有侄子的母亲和其他亲戚。因为矿区被封锁的原因,他不敢公然在矿井出现,他们在万柏林旁的一个小城落脚。我们捎上他向小城进发,渴望见到死者的母亲。期间有一辆车一度跟着我们行驶了一大段,不紧不慢,形同鬼魅。
                                                    就在那个小城我见到了这名男子的家人,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十几人,有其他出事矿工的老乡,也有家属。该怎么形容那群人呢,他们全都衣着破旧,带有一种长期身处底层的卑微气质。我无法想象他们的生活状态。他们长着一张陈丹青说的“受到欺负的脸”。
                                                    我见到了那位年轻矿工的母亲,她羞怯地躲在一边,不敢面对我的镜头,与我们沟通的任务全部交给了那个被称为叔叔的男人。他属于能说会道的那种人,在中国的乡村经常能看到这样的人物。他们相对有些见识和口头表达能力,每当有事情发生,就会成为其他木讷的庄稼汉子可以依赖的精神领袖。
                                                    当我提出要采访时,他被那些家属们推举出做代表。
                                                    那天,就在那座小城的街道上,他面对着摄像镜头,回答我的问题,旁边是不断聚拢过来看热闹的当地人。在一片人丛围绕中,我们处于众人注视的中心。这场景非常荒诞,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死者的叔叔告诉我,他们是从邻村一个同样在煤矿打工的村民处得知出事的消息,那个矿工因为出事当天没有下井而躲过一劫,大难不死的他返回家乡休养,也带去了死亡的消息。但除去从矿工处得到的信息,这些遇难者的家属们出事后却没有获得任何官方的通报。
                                                    我问他们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处理时,他诺诺地说,总要给我们赔偿吧,一丝狡黠的光闪过眼眸。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他的身上带有他们那个阶层生存的智慧,那是长期在底层磨炼出的生存技能。后来我报道了更多的矿难新闻,也更加了解了这个群体。每当出现矿难事故,家族中会有类似头人来讨要赔偿,但往往最直系的亲属却分到最少。
                                                    面对他,我竟然想到了电影《盲井》。那是一个黑暗的故事:两个生活在矿区的人靠害人赚钱,他们先是将打工者诱骗到矿区,然后将之害死在矿井下,并制造事故假象,再作为死者家属向矿主索要赔偿。那是一个关于人性恶的故事,说明了另一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一个我不熟悉的世界。
                                                    我曾与季业探讨这个问题。季业是凤凰“冷暖人生”的资深编导,他们的栏目走人文关怀路线,关注底层人群的生活。他与各个阶层的采访对象都有交集。他说,农村生活物质的贫乏导致农民们对感情非常淡漠,由于生活没有保障造成的缺乏安全感,使得农村中女人自杀、老人病死或女婴被溺死时有发生。有时候亲人的生命换来金钱也就不追究了,这在常人看来也许有些不近人情,但这种粗粝的生存错不在他们,是由制度导致的。
                                                    不知道在我们的介入下,这些家属最终得到了多少赔偿。在矿难频发的山西,这个标准被一提再提,最后达到了20万。但人命可以被定价吗?
                                                    二
                                                    我无法想象这个天空看不到白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尘、街边的树叶因粉尘而变成灰色、河床上流淌着黑色河流的地方,就是那个有着厚重的文化和历史、诞生了晋祠和中国近代金融业的古老省份。
                                                    那次结束了关于矿难的采访,我返回北京,看着高速路上飞速闪过的景物,竟然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那次的山西行只是我所有参与过的山西报道的小小的一部分。那之后,我又到过襄汾、洪洞等多个地方采访,主题无一例外是矿难。不仅是我,其他同事也或多或少地参与过有关山西矿难的报道。正是因为频频在山西进出,同事间甚至说,应该在山西建立一个专门报道矿难的记者站。
                                                    现在是凤凰资讯台主播的同事杨娟曾在2006年报道过左云矿难。她说,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矿区负责人不顾潜在的危险,逼迫工人挖到了湖底的煤层。最终,矿壁不可避免地被挖穿,地下水倾泻灌入。那200人,就被掩埋在地下水做的坟墓中。
                                                    而在襄汾,我报道过一则矿厂溃坝事故。由于采出来的矿石需要进行筛选,过程中需要用水冲洗,废弃的渣滓和水被排放出来,堆集在尾矿库。这处尾矿库被废弃多年,几年前矿山被拍卖给私人所有后,为了节省费用,尾矿库被重新启用,因为害怕渗漏,底下铺上了塑料膜。随着生产的进行,库内的水和泥渣越积越厚,在不断的冲击渗透后,这个老迈的巨人终于不堪重负,脆弱的坝墙被泥水撕裂。翻滚的泥石流带着隆隆的巨响,从悬空的坝位倾泻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吞没了下面的集市和部分村庄。
                                                    生命便是以这样惨烈的形式消失,最终归于尘土。
                                                    面对那些狭窄的矿井口,我无法想象矿工们要如何弯腰进入,直到地下深处700多米,在黑暗的地底像老鼠般挖掘。我有轻度的幽闭症,恐惧水底、地底等暗黑封闭的场所。可是这样令我感到恐惧的地方却是这些工人终年工作的场所。
                                                    那些矿工神情木讷,长期与煤为伴,煤的碎屑已经浸入皮肤,再也洗不掉,甚至会侵入肺部,毁掉健康。他们大多来自贫困的乡村,贫穷使他们无视潜在的危险。他们的辛勤劳动为矿主获得成千万的利益,为当地带来不断上升的GDP,但他们每个月却只拿一两千元的工资。在进入煤矿的那一刻,他们的命就交给了上天,等待着命运那根细丝逐渐绷紧,直到某一天突然断裂,最终被土地吞噬,变成他们终日面对的煤的一部分。
                                                    贾樟柯的电影《站台》中描写了这样一幕:男主角崔明亮的表弟三明,为了生活签下了到煤矿工作的卖身契,上面写着:“生死合约:第一,富贵在天,生死由命。本人自愿在高家庄煤矿采煤,如遇万一,与煤矿无任何关系。第二,本着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如遇不测,煤矿补偿每人500元,给其直系家属。第三,每人每天工资3元。签约人韩三明、袁秋生。”
                                                    表弟和那些矿工都有着一张麻木、冷漠的脸。这些脸曾经刺痛了我,那些矿井口围观的矿工、救援的矿工、邻村村民的沉默让我感到困惑,对于同胞的离去,他们为什么没有悲痛,谈到那些亡者,竟像在讨论书面上的一个数字。我在当天的采访手记中写道: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可以在面对一个个逝去的生命时能够如此漠然,甚至还面带微笑。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会在接到矿难的采访任务前习惯性问一句:这回死了多少人?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那些我曾经不齿的人。
                                                    贾樟柯的故乡是山西,《站台》中表弟的扮演者也是贾樟柯现实生活中的表弟,曾有在煤矿工作的经历,可以说是本色演出。后来贾樟柯拍《三峡好人》时又找到他当男主角,有一场他跟他的前妻在江边聚会的戏。他的前妻问他一个问题,16年了,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到奉节找我?贾樟柯写的对白是,“春天的时候,煤矿出了事情我被压在底下,在底下的时候我想,如果能够活着出来,我一定要看看你们,看看孩子”。但表弟却希望修改,他不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如果讲出来,感觉就小了。
                                                    贾樟柯后来说:“或许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假装忘记,当我们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有一种能力去面对的时候,我们能够理解,有时候我们不能面对这样的生活或者这样的电影,是我们一整代人的懦弱。”
                                                    三
                                                    万柏林煤矿透水事故一年后,我又作为一名报道者来到了山西洪洞,这场发生在12月份的煤矿爆炸特大事故,致使105名矿工命丧黄泉。
                                                    在洪洞,我们遍寻宾馆、招待所、小客栈,终于找到了被藏匿起来的获救矿工。就在我的镜头对准其中的一名矿工时,警惕的警察冲了进来。这个年轻力壮的警察试图阻止我们接近获救的矿工,并与我抢夺机器中的拍摄带。我与他撕扯着,努力保护拍摄带不被夺走。最终坚持获得了成功,对记者来说如生命一般的拍摄素材没有被抢走。我和搭档周铭吉却被关在了房间内,直到事件惊动了北京的新闻主管部门,我们才被释放。获得自由的我们随后被带到了某位官员面前,他主管宣传事宜,旁边站着洪洞的书记和县长,他们已经面如土色。这位宣传官员当着我们的面呵斥捅下娄子的下属,勒令他们向我们道歉。看着同僚唯唯诺诺地遵从,他带着满足的神情转向我,询问怎样才能结束这场“误会”,并向我展示了他无所畏惧的立场:“实话告诉你,就是央视的《焦点访谈》来了,我也不怕。”
                                                    面对瞬间消失的100多个生命,我不知道他自信的立场来自哪里。
                                                    这次事件以不了了之收场,我们以损失一台摄像机的代价,换来了第二天可以拍摄省长孟学农到医院探访伤者的机会。
                                                    做完那条新闻后,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总部指示我们撤离。那天我们匆匆离开,我羞愧地感觉自己像一个逃兵。
                                                    事故发生的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知这名傲慢的官员竟然还升了职。
                                                    在记者面前,出事的当地执政者展示了无与伦比的“智慧”,一系列防止媒体深挖曝光的手法令人惊叹。
                                                    当地官员对媒体的警惕主要出于对前途的考虑,一旦发生事故,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官员的任免。而对于矿主来说,更需要防范的是媒体的曝光,因为这会直接导致他们负担刑责。往往一些规模不算太大,死难人数不算多的事故可以通过私下的公关掩饰。
                                                    频发的矿难甚至还催生了一个畸形的行业—假记者。
                                                    河南汝州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当地的一个煤矿发生矿难,得知消息的记者蜂拥而至。不过他们并不是为了报道,而是为了拿封口费,其中有三分之二的记者竟然是假记者。而为了封锁消息,逃避刑责,矿主一律大方给予红包,400多名记者最后拿到了总计20多万的封口费。这真是一个令人吃惊又脸红的事情。
                                                    后来听一位山西同行说,一些丧失职业操守的记者发矿难财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甚至有的记者在一些矿难频发的省份安插“线人”,一旦发生事故,线人会第一时间通报,而记者则会迅速前来领取费用。那位同行在向我曝光这一则则惊心动魄的黑幕后,意味深长地询问我是否也需要这样一位“线人”,得到我否定的答案后他颇感失望。临走时他嘱咐我,如果下次再到山西采访矿难要格外小心:“你是一个有良心的记者,所以要注意保护自己,那些黑矿主急了什么都能干出来。”
                                                    在市场化的背景下,内地媒体迎来了扩编潮,但很多记者没有正式的身份,有时候工资会和拉赞助等结合起来。而矿难往往关系到涉及的矿主和当地一些官员的究责,这样的双重需求自然会产生合作。我可以理解这种利益链条的存在,却永远无法容忍这种出卖良知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有些品质尽管在人们心中已经沦落卑微,但仍需被捍卫。
                                                    四
                                                    煤矿事故,除了直接的责任人会受到处理,当地官员的升迁更会受到影响,这也是产生众多事故瞒报的根源。
                                                    “山西省长干不干,临汾人民说了算。”这是自山西临汾市襄汾溃坝事故以来,山西坊间广传的民谣。襄汾溃坝事故直接导致时任山西省长孟学农的去职,孟学农所留“晋官难当”成为四字箴言。三年内(2005年到2008年)山西省换了四任省长,而这三年间,包括代市长罗清宇在内,临汾市也换了四任市长。频繁地更换官员不但造成当地官场的震动,也影响了地方政策的持续性。而在这些被影响的官员中,孟学农是其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也最令我感到遗憾的。
                                                    2007年我刚加入凤凰不久,9月份到山西报道第一届煤博会。那时孟学农距离因非典辞职已经5年,刚复出成为山西省长,外界对他的关注远远超过了煤博会本身。开幕式结束后,我和同事追到嘉宾休息室。我们守在门外的走廊,保安要把我们轰走,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看见我手中拿的话筒:“凤凰的?”
                                                    “是呀,我们想采访孟省长,能不能给我们这个机会?”
                                                    “我也没这个权利,但是你们可以一直待在这儿,至于看见孟省长后,他能不能接受采访,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会议的门开了,里面的人鱼贯而出,我和摄影魏永林老师趁着乱闯进会议室。在会议室中心位置,我们看到了孟学农,他看见我们,很惊讶。
                                                    “你们是哪里的记者呀?”很和气。
                                                    “凤凰卫视的。”
                                                    “哦,凤凰的记者呀,你们也来了。”他显然挺意外,但也似乎很高兴。
                                                    “孟省长听说中央的调查组来了是吗?”我硬邦邦地把问题抛了上来。
                                                    来之前我专门做了功课,网上写到一个中央的工作组正在山西做调研,调查关于环境和安全生产的一系列内容。我想以一个尖锐的问题刺激他的神经,从而获得与众不同的回答。
                                                    孟学农愣了一下,或许是本能,他反问:“是吗?中央工作组来了吗?”
                                                    那时我刚刚入行,经验和资历尚浅,凭的是一份无知者无畏的蛮力,还没有意识到我的所谓尖锐其实正把对方向相反的方向推。但那时我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是现在,我会懂得其实真正的尖锐并不在于所问的问题把对方吓跑,而是通过人物的回应令公众对新闻事件产生思考。有的时候,某个热点人物的出现本身就是新闻,即使他什么都不说。采访的尖锐就像裹着棉花的石头,看上去要柔和温暖,砸上去要掷地有声。
                                                    我和孟学农都尴尬地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眼看这次采访要砸了。
                                                    旁边的摄影师魏永林老师忙上前帮腔:“您给我们谈谈煤博会能为山西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孟学农似乎舒了一口气:“办煤博会就是希望能够吸引国际资金投资山西,改造山西过分重工化的产业结构。”他说:“如果有了钱,就能改造这片黄土地,让山西变绿,这样大家都高兴。”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眼前的孟学农沉稳、温和,气质与我经常见到的官员有点不同,威严依旧,却少了一份盛气凌人、意气风发,多了一份沧桑。也许正是非典的那段挫折经历,才让他有机会能够沉下去,接触到生活的本质,也因此变得真实。
                                                    第二次见到他在2007年底,山西洪洞发生瓦斯爆炸事故,105个矿工死亡。他和当时的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到医院看望幸存的矿工,一群人簇拥下的他,表情严肃而疲惫。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挤上去问他后续的处理。他对我说,如果查到有权钱交易,不管什么人一定按照法律、法规、党纪严肃处理,他有信心把队伍处理好,语气坚决。
                                                    这就是我对他仅有的两次采访,条件所限,每次都匆匆来去,像蜻蜓点水,让我无法深入了解他的内心。可就是这两次远远地观望,让我感到人群中的他身上的一种悲凉,一种渴望力挽狂澜却力所不逮的无奈。
                                                    再次到山西是2008年9月8日做襄汾溃坝的采访,在我到来之前,孟学农已经离开事故现场,我没能采访到他。
                                                    那天,我站在泥石流的废墟上做现场连线。当时的情况和死伤人数是大家最关心的。不过这个数字却一直处在扑朔迷离之中。最初,当地报的数字是1死1伤,这个数字迅速被修正。8日深夜,在山西省官员和国家安监总局负责人参加的内部情况通报会上,抢险指挥部总指挥、临汾市市长刘志杰说,事故的伤亡人数估计不会超过70人。10日晚,临汾市领导在向有关方面汇报时,遇难者人数又上升为128人,但受到了安监总局负责人的质疑。
                                                    我们从襄汾官方得到的数据也是这样的。但我对这个数字却存有疑惑,我想起在事故刚刚发生时,向我爆料的同行说起在现场看到大量的尸体;想起我们在路边遇到的当地人讲起几乎整个村庄被掩埋;想起我们到附近的云合村,许多村民家中摆放的棺材和送葬的队伍。
                                                    不对,数字远不止这么少,心里有个声音响起。一种直觉告诉我这其中有问题。
                                                    在“时事直通车”的视频连线中,我直言不讳地说,官方数字是128人遇难,但当地人质疑这个数字,认为远远不止。
                                                    第二天早上,我被宣传部长叫去,他质问我,怎么可以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我反问,何为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那是场剑拔弩张的对话。对话结束后,我带着怒火出去继续做新闻。第二天,香港总部的同事打来电话说:“你知道了吗?襄汾溃坝的遇难者人数上升到254人了。”
                                                    结束采访,从山西返回北京的当晚,一个香港的记者朋友在MSN上问我,知不知道孟学农辞职的消息?我大吃一惊,追问他,他说,通过内线消息得知,受溃坝事件影响,孟学农已经引咎辞职,那时距离中秋节还有一天。
                                                    如一记闷拳捶上心口,我突然为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官员感到伤感。在我采访过的官员中,孟学农是少数几个能让我产生好感的。他的再次引咎辞职,除了给他带上更多悲情的色彩,也让我体会到舆论这把双刃剑的杀伤力。作为记者,维护公众知情权是我的职责,我希望真相的公开、责任的追究,但有时候也会无奈地发现这种公开往往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山西的煤矿问题由来已久,曾经在现场进行调查的我,能深刻体会到这其中的复杂,也感受到,要解决这些矛盾绝不是一朝一夕或是凭一人之力就可以完成的。对孟学农,这个上任后就致力推动山西产业转型,发誓要清洗带血的GDP的官员,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他的抱负;而对山西,频繁的官场震动造成政策不连贯所带来的动荡,也势必会影响到生活在当地的每个普通人。
                                                    五
                                                    我报道的所有矿难几乎全部是悲剧,唯一的例外就是2007年河南陕县的煤矿透水事故。在这次事故中,矿井下的69名矿工在被困75小时后获救,在地下水涌进来时,这些矿工逃生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并且有电话线让他们与外界沟通。依靠着电话和外界的联系,地面上的人将水和营养液输给地下的他们,维持他们的生命。当救援者将积水抽到能供人通过,将这69名幸存者救出地面时,现场的人全部欢呼起来。这些已经被困三天的矿工,在地下高温、污浊的空气中顽强地生存下来,不禁叫人慨叹生命是如此坚强。
                                                    另外一次救援奇迹是王家岭矿难。2010年3月28日,山西乡宁县王家岭煤矿发生透水事故,153名矿工被困。距离抢险救援120个小时后,人们都以为地下已经不会有幸存者,地下却传来敲击钻杆的声音,表示生命迹象的存在。接下来的几天,救援人员陆续把115名矿工救出。
                                                    救援成功的例子在我的记者生涯中只出现过这样两次,它们被称为内地矿难救援史上的“奇迹”,获得大肆报道。幸存者的获救普遍被归功于救援者的努力、当局不遗余力的投入,但原本应有的反思却被隐藏在这种喜悦中不被提起。4个月后,2010年10月,当地球另一端的智利出现一场同样的矿难救援奇迹时,人们才意识到其中的差别。
                                                    这场事故发生在智利圣何塞附近的一个铜矿,33名矿工被困地下600米深处,在长达70天的救援后最终全部获救。
                                                    在所有关于这场救援的总结中,矿工获救最主要的原因之一被认为是避难所的设立。矿难发生,矿工们就跑到了避难处,那里储存有水、食物、氧气。就是靠着这些补给,矿工维持了宝贵的生命。为了让这些矿工在心理上克服恐惧,地面上的心理专家还通过视频了解矿工的心理,为他们进行疏导、打气。甚至在智利的国庆日当天,受困于地下的矿工还通过视频与智利全国一同庆祝。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救援最后的关键时刻,智利使用了救生舱将矿工逐一升井。
                                                    而被困的中国矿工,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们依靠的只是浑浊的地下水甚至煤块维持生命。在我采访的很多煤矿,几乎看不到现代化的影子,更不要妄谈“应急避难所”。有一些小煤矿甚至还延续着原始的作业方式,没有机械运送设备,靠骡马在地底拉送原煤。一旦这样的煤矿发生事故,死伤会是常态,能被救上来,某种程度上只是因为幸运。
                                                    我不想说,这是国家间实力的差别。其实对于煤矿安全的维护,各国的区别不在于使用的设备谁更先进,而是在于对生命是否尊重。在智利矿难中,被困的矿工名字全部被公布,他们的安危受到了智利全部国民的关注,也让全世界为之牵挂。但被称为“中国救援奇迹”的王家岭矿难,遇难的矿工名单,迟迟未能公布。
                                                    在我参与的这些矿难报道中,矿难的成因起初都被归结为天灾,但无论是我们在现场的了解还是安监局介入调查,都证明这些全部是由人祸引起。矿难背后,隐藏的是当地追逐利益的最大化。为了多挖出原煤,矿区罔顾安全条例的行为时有发生,甚至为了节省成本,很多矿区的逃生装置也形同虚设。我们有着世界范围内都堪称严格的煤矿安全条例,很多煤矿却置若罔闻。王家岭矿难前三天,就有矿工把发现渗水的情况报告给了调度,矿难前三小时又汇报给了地面。然而接电话的人,却没有回应。接着意外地不知道当地的水文资料,意外地凿穿弃窑中的“老空水”,意外地让153名工人被淹……尽管矿区的总投资预算达51.68亿元,事故发生后才发现,连大功率的抽水设备还没有买。
                                                    几乎每个煤矿事故都伴随着人为因素,天灾屡屡被证明是矿区逃避责任的借口。
                                                    而外部监管的缺乏,更令这种疏忽被放大,最终无法挽回。在之后的调查中显示,大部分出事的煤矿,监管机构和煤矿主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些政府官员甚至就是煤矿主。
                                                    襄汾溃坝的现场,当地村民告诉我,感觉矿主的关系深不可测。村民们曾经多次向监管部门反映煤矿存在的隐患,却没有任何回应。
                                                    为了根治频繁的矿难,山西从2010年起对煤矿进行整顿,兼并小煤窑,合并成大的集团。虽然这被批评为不太符合市场经济自由竞争的原则,是煤矿产业的国进民退。但它更多是出于整合资源、提高安全性、遏制频发的煤矿事故的一项举措。不过要解决矿难事故,重组兼并、提升矿区实力、向安全设施投入更多虽然重要,更重要的则是外部监管。
                                                    伴随着山西的煤改,但愿消失的不仅是“煤老板”的称号,还有“血煤”这个惨烈的词汇。

本文摘自《凤凰记者看见的真实中国》


   一个连续七年深入新闻一线现场记者的大事件观察侧记,地震、泥石流、溃坝、奥运……一位与汪洋、孟建柱、孟学农、李毅中、郭伯雄等众多政要名流面对面的采访者的真实感受;一位最受网友欢迎的新闻记者职业生涯的回顾和总顾。   真实的现场细节的还原、第一线材料,呈现一个公众不曾认知的真实中国,她的笔触生动、鲜活、严肃、深刻,带给我们思考和反思,为时代留下个体的注脚。   当我们翻开关于那些曾经影响无数人命运的事件的记录,看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也看到一个个事件原本的面目,我们将更深刻地理清事件与人、人与人,以及我们与国家的关系,了解我们这个国家,了解我们身边这块土地上曾发生过的与我们的命运休戚相关的大事,知道它们如何发生,我们又该怎样面对。   崔永元说:我希望五六十年以后终于有一本被大家公认的书,不管它是宏观叙述的还是细节叙述的,大家认为它是真实的。 相信,《现场》就是这样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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