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的深度

2014-06-01 08:55:33

                                                    一
                                                    2008年5月12日那天,我在常州出差,中午时分大家一起吃饭。午餐还在进行中,窗外晴朗的天空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呜咽声恰像寒冬的夜晚才可听到的风的哀嚎。杯盘碗盏之间,人们忙于寒暄,没人关注这阵怪风意味着什么。餐后我们来到常州一处著名的寺院参观。静寂的寺院中,松林中一阵风吹过,松涛声连成一片。这时我接到潘力老师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用急切的语气问我能不能从常州以最快的速度取道四川,四川发生了大地震。我这才意识到中午的那阵怪风意味着什么,那是灾难的声音。
                                                    因为常州没有直达成都的飞机,若转道南京或是上海,势必要耽误一些时间。出于时效性的考虑,总部派出了其他记者。我最终没能亲历汶川现场。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都是在电视上关注灾情的发展。灾难让我感到了被唤醒的民族的力量。在和朋友的交流中,他们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是这场地震使他们意识到原来中国人这么团结,原来人间有大爱。很多人甚至因此改变了人生观,认为应该给予身边的每个人关爱。
                                                    但这只是在后方的人们的感受,对当时在灾难现场的人来说,灾难既不浪漫也不美好。
                                                    《潇湘晨报》记者倪志刚告诉我,汶川地震后,他第一站去的是平武阿坝镇。最让他震动的是到当地的小学采访,到达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遇难孩子们的书包,整齐地摆在地上。那时他的孩子4岁,很快就要上小学了。后来他将当时的感受写进了给儿子的一封信里,他写道:在废墟边采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被再次提起亲人遇难的情况时,压抑的感情再次倾泻,那种伤心让人窒息。很多时候,觉得记者是一个残酷的职业。
                                                    他说,初到汶川时,很多地方的道路被阻断了,通讯也中断,灾区全部失去联系。以前总觉得没有人类不能到达的地方,但现在连一个汶川都进不去。
                                                    《凤凰周刊》的邓飞则提到:在红白镇中心小学,参与救援的深圳特警来这里之前,家人在他们的口袋里塞了很多糖和巧克力,要他们一定送给这里的孩子。但特警们一颗糖都没有发出去。小镇上几乎看不到活着的孩子—幸免于难的孩子都被带走,去了什邡市的广场。那些特警很多都是年轻的父亲,在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泪流满面。
                                                    二
                                                    2010年4月14日,玉树地震发生时,我正在上班路上。
                                                    3小时后,我和摄像王昭诚坐上了前往青海的飞机。
                                                    我们从北京到达兰州后,才知道从兰州到玉树还有差不多十多个小时的路程。玉树原本有一个小机场,每周二、四、六三班飞机。地震中机场虽然并未受到损害,但因为要运送救灾的物资,被军方占用,汽车成为唯一进入玉树的途径。
                                                    和我一起的是来自二炮部队的心理专家,还有来自其他媒体的记者们。到玉树后我们将与那里的二炮救灾部队吃住在一起,报道当地的灾情状况和救援进展。这种嵌入式的采访方式多用于战地新闻的报道,记者与部队的紧密联系可以帮助其获得前线的最新战况。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有600多名记者跟随美军部队的脚步深入伊拉克。之前内地的媒体也曾在军演中使用过这种报道方式,直到汶川地震,媒体与救援部队的合作才前所未有的密切起来。也就是从那时起,嵌入式的采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内地的灾害报道中。
                                                    在汽车的颠簸中,天光渐亮。车窗外的景色显示,汽车已经在山区的山谷中行进。道路较窄,只能容纳两辆车通过。正是初春,两边的山上土较多,显得有些荒凉。山谷中偶尔有小河流过,能看出,当地总体比较
                                                    干旱。
                                                    来之前,我查阅了关于玉树的资料,位于甘肃高原的玉树是黄河、长江的发源地—三江源的所在地。在漫长的历史流变中,这里的人民创造和发展了一部举世瞩目的伟大史诗—《格萨尔王传》。藏语里,“玉树”意为“王朝遗址”或“部落遗风”,指的就是格萨尔王所创立的岭王国。它还是六世达赖的故乡,这个西藏当年的最高统治者不是以统治名震四方,而是以他流传至今的缠绵悱恻的情诗。或许因为曾经出过这样一位浪漫的人物,提起玉树,人们总能想起威武的康巴汉子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扎着长辫子的美丽姑娘随之起舞。
                                                    但是眼前的玉树,没有绿色,到处是土山,空气中弥漫着黄土的味道。4月份,草木还没发芽,还不是玉树最美好的季节。
                                                    随着车辆的行进,景色不断变换,那些荒凉的山区被抛在了后面。
                                                    路边偶尔出现几栋平房,还有田地。我们继续前行,直到走到一处三岔路口。路边停了很多卡车,上面堆满救援物资。看来,玉树震源结古镇应该就在前面。
                                                    等待中,我走下车,四处查看。在我们停车的前方有一个寺庙,顺着院墙,一堆碎石块堆在墙旁边。我原以为是院墙因为地震而坍塌,但远看,这些石块大小和形状都非常规则,不太像是墙壁坍塌后的废墟。走近后,才发现,石块是寺内的玛尼堆,显而易见是地震将它们震塌散落在墙外。再仔细观察,远看没有问题的寺庙院墙上有一道道的裂纹。整个建筑的形状看似没有变化,但其实很危险,稍有外力的推动就可能坍塌。
                                                    这只是震区的边缘,地震已经显示出了它的威力,里面的情况会怎样呢?
                                                    三
                                                    随着车辆的行进,结古镇终于展露在我眼前。
                                                    说实话这里并不太像一个典型的藏族聚居地。因为旅游业的繁荣,多年来,这里已经发展得与内陆城市没有太大差别。大量火柴盒式的楼房,宾馆、饭店、咖啡馆,还有到处林立的洗浴城。要不是高原反应作用于大脑和身体,我真的以为自己身处内陆一个普通的小城中。
                                                    沿着城中唯一一条主路前进,发现地震的破坏程度是由轻到重。小城边缘,房屋并没有出现严重坍塌,但是往前深入,地震的破坏力越来越大。结古镇中心地带的一座宾馆已经全部坍塌,救援队伍正在进行挖掘,听说这里可能埋着一些幸存者。
                                                    宾馆旁边的格萨尔广场,当时已经变成了灾民的安置点。这座广场为纪念格萨尔王而建,是结古镇的中心,面积600平方米。广场中央,一座格萨尔王骑马的雕塑决然屹立,横刀立马,英武之资令人顿生敬畏。据说,地震发生后,大量建筑都倒塌了,唯有格萨尔王铜像仍然高高地矗立,完好无损。此刻,他正以无限的悲悯注视着周围这些遭受重创需要他护佑的子民,并给人们带去信心与希望。
                                                    由于灾害发生没多久,救援物资一时还没来得及完全运到,尤其是救灾帐篷更是紧俏。仅有的一些帐篷,主要用于医疗队和受伤的灾民,大部分人只能露宿在外:铺上从家中抢出来的被子,就是床铺了。4月的玉树还是春寒料峭,白天高原的紫外线无比强劲,但在背阴处会有彻骨的寒意,到了夜晚更会达到零度以下,我们盖着被子加上厚厚的军大衣,仍会感到手脚冰凉。这些失去家园的人们却全家人蜷缩在一床被子里,晚上头枕大地,与天地为眠。看着高原闪亮的星星,在自然的怀抱中入眠,在平时,这也许是一种浪漫,但在当时,只有辛酸。
                                                    广场上,人们的脸上布满尘土,头发因为肮脏而结成一绺绺。这样的条件下,保持生存已经是不易,还要求卫生简直就是犯罪。我与王昭诚在这些灾民中穿梭,收集他们的信息,听他们讲述地震那天的故事。
                                                    一个男子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他围坐在一堆被子中,被子已经肮脏不堪,身边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物品,是他从家中抢出来的,这些物品也许是他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了。面对我们的镜头,他平静地说,妻子和孩子都死了,房子已经毁了,这个世界和他有关联的都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存活下来。
                                                    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他那极度镇定的面容让我不敢相信。更令我不解的是,和他一样,广场上的每个人差不多都是平静的面孔。我相信,他们都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也许是身家财产毁于一旦,也许是身边至亲从此天各一方,讲出来应该都是惊心动魄。但是此刻这里没有哭哭啼啼,只有静默。
                                                    曾到过汶川地震灾区的“冷暖人生”编导五哥向我讲过他的经历。
                                                    在映秀时,摄制组路过一个临时救灾棚,棚内聚满了人,打麻将、吃饭、喝酒,喧嚣热闹的场景一如惯常的生活,他们的脸上竟看不到悲伤。五哥奇怪地问,为什么在这样的灾难前还能笑得出来,心里却在暗自责怪他们的无情。一个中年男人走来,告诉他,地震摧毁了他们的家园,这里是几家人拼在一起过生活。他平静地回应,“这棚里哪家没有死人?不过,亲人离开了,生活还是要继续”。
                                                    说故事的五哥是位粗犷的北方汉子,满脸胡楂子,年轻时经历过大起大落,情海波涛翻滚,自己的经历就是一部“冷暖人生”,但在说起这些故事时,满脸的柔情。那幅画面从他口中说出,在我的眼前定格。
                                                    面对顽强的生命,悲伤又算得了什么。也许和活着相比,悲伤真的太轻了。
                                                    当我面对这些真正的劳动者,体会他们的苦难,理解了余华所说的,“活着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从这些受难者身上,我看到超乎寻常的力量—生的力量。这种力量比呐喊有力,它来自土地,比我想象的更为宽广、坚韧。
                                                    我们到扎西大通村采访,这是一个建在结古镇山坡上的藏族村。这里居民的房屋都沿坡而建,中间留有窄窄的小道,两旁的房子很像汉族的四合院,有院墙围起,小院中间是三到四间平房。
                                                    这里破坏十分严重,很多房子倒塌得只剩一堆瓦砾。剩下的建筑也爆出裂痕,不知道何时会再塌下。每当我想靠近墙壁,总有路过的当地人提醒我要当心突然发生余震,以免这些原本就不牢固的墙壁倒塌砸到我。
                                                    这里很多人家都养狗,几乎每个敞开的铁门后都能看到装狗的笼子。有时候在路上也能看到被倒塌的房屋压死的壮硕大狗。后来我才知道,这里不但虫草著名,藏獒也著名。因为海拔高,这里的藏獒血统纯正,一只血统、品相均好的藏獒幼仔可以卖到上万元甚至10万元,转手到外地价格可以翻倍。不过因为地震,藏獒幼仔运不出去,价格下跌得厉害,只要几千块钱就可以买一只。
                                                    地震也让狗受了惊,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就会大叫。有些没有主人的大狗四处流浪,眼神带着惊恐,稍稍有一点动作就会让它们害怕。这里已经出现狗伤人的事件,听说有记者在采访中被狗咬伤。在玉树被狗咬伤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这里离最近的城市还有15个小时的车程,近乎孤岛,如果咬伤人的狗感染狂犬病,这样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到大城市注射疫苗,结果就是死亡。
                                                    邓飞在玉树时因迷路误入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走进院门才发现园中卧着数十条成年藏獒,看见人进来,藏獒们腾地竖起上身,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背上冷汗霎时落下,反应却冷静,一边避免和藏獒眼神接触,惹怒它们,一边缓慢后退,直到退出藏獒的视线才转身奔逃。事发几个月后,他说起这段经历仍浑身发冷,庆幸那天的死里逃生。
                                                    我却相信这是上天对它的子民的庇佑。
                                                    万物有灵,莫说是狗类。
                                                    我们路过一户人家,院墙坍塌,家里所有财物被堆放在外。院中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还有两个孩子,我和她打了招呼,发现她会说汉语。和她的攀谈中我得知,她叫汪源燕,汉族人,家乡在离结古镇不远的村子,哥哥在结古镇打工多年。地震把家乡附近的水库震出了裂缝,村里人害怕水库决堤,全都跑出来避难。哥哥家虽然受到地震,房子成了危房不能再住,但好在人没有伤亡,于是来这里投奔哥哥。
                                                    灾难过后,一家人还在一起,这已经最让人满足了。
                                                    哥哥娶的是当地的藏族女子,生有两个孩子,汪身边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侄子。嫂子去了外地,哥哥和家中其他男人都去领取救灾物资了。她说,这里每家都是这样,男人排队领物资,女人看家。因为物资不充足,所以要抢,不然领不到。
                                                    她身边的地上放了好多方便面的箱子,还有一些饼干箱子。汪说,这些都是从救援人员那里领取的食物,还有饮水,量很充足,足够吃好久,甚至好多种食品都是她从来没吃过的,她很满足。就是帐篷不太够,哥哥去排队就是为了领帐篷,晚了就抢不到,因为听说有当地人把多领来的物资拿去卖,一顶帐篷可以卖几百块。
                                                    起初,救灾物资由当地政府统计,然后按户口发放。因为物资有限,首先还是先照顾当地居民和藏族同胞,难免有顾此失彼的地方。某天晚上,我们借宿的二炮部队驻地帐篷外突然传来吵闹声,我掀开帐篷帘子,发现有50多人聚集在帐篷外,都是汉人。他们是在当地打工的外地人,没有领到物资,希望能得到帮助,更希望记者们将他们的声音发出去。面对我,那些感到被忽略的人们大声说:“我们都是人,我们也是灾民,也要活下去。为什么要优先给他们发送物资?”
                                                    对于当地优先照顾藏人的做法,我可以理解,藏民世代在当地居住,受灾最重,应该有所优待。而汉族同胞在这里打工,即使受灾还可以离开这里投奔其他亲戚,相对而言条件会更好一点。当然灾难面前要做到周到不太容易,需要的是相互的理解和支持。
                                                    汪源燕说她不担心领不到帐篷,现在是物资不充足,迟早会领到的。看着她带有高原红的脸上那种羞涩的笑容,满足的语气,我沉重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她的乐观和知足感染了我,我暂时忘却了目睹的苦难。她就像众多灾民的缩影,淳朴得仿佛不曾沾染任何世俗的污染,对于任何的给予怀着感恩的心情,坚韧地承受上天的一切苦难。
                                                    四
                                                    玉树地震为7.1级,震源大概在玉树结古县城附近。
                                                    地震后首先行动的是部队。
                                                    中国军队采取就近用兵的原则,迅速调集兰州军区的5 000多名官兵,向玉树进发。
                                                    伴随行军部队还有大量的医疗人员。
                                                    开始时大型的救援机械没能进入,主要是徒手。解放军和消防员们站在废墟上,肩扛铁锹,奋力挖掘,没有机械的助力,不但危险,效率也低。地震发生后的72小时是最为关键的黄金救援时间,只是,微小的人类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显得那么无力。
                                                    除了解放军的救援部队,玉树灾区还有一批特殊的救援者,那就是
                                                    喇嘛。
                                                    玉树地震后,上百名喇嘛陆续到达。有的来自玉树当地寺庙,有的是从四川、西藏前来驰援。他们身着红色僧袍,面容沉静,低头不语,行路匆匆,与我在结古镇的街头擦肩而过。
                                                    喇嘛们有的在结古街头的废墟与部队合作,搬开瓦砾,寻找幸存者或是遇难者;有的带来了矿泉水和方便面,看见街头的灾民就随手发放。红衣喇嘛,身着绿色军服的解放军部队,橘黄色衣服的救援队,以及志愿者,形成了结古镇街头一个彩色的救助海洋。
                                                    而对当地的藏民来说,喇嘛担任的更多的是心理医生的角色。在虔诚的藏族佛教徒看来,死者只有在喇嘛的超度下才会获得灵魂的永生。死,在藏族人观念中并非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而是预示着新生命的开始。藏传佛教讲究“万物有灵”、“生死轮回”,认为世界上万物都是外壳与灵魂的结合体,人即是灵与肉的结晶,躯壳不外乎是灵魂的载体,死亡只是二者的分离,灵魂逸出废旧躯体投转另一新的躯体继续存在,周而复始。
                                                    玉树人民信仰最多的是佛教,我相信正是宗教的力量,给予了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并以无限的慈悲照耀着他们,给他们以暖光及平和宁静的力量。
                                                    正因为此,救援者们小心翼翼地使用大型救援工具,害怕遗体被破坏。一旦发现有遇难者的遗体,喇嘛会从救援者手中接过,小心地运送出废墟,当场诵经超度。
                                                    喇嘛们忙于救人,自己受损的寺庙却顾不上修护。在距离结古镇24公里的山上坐落着一座古老的寺庙—禅古寺。“禅古”,直译为“花石头”,得名于下寺附近一块花色磐石。禅古寺因修建和管护文成公主庙而享有盛誉,距文成公主庙16公里,建于公元12世纪,海拔3 700多米,分上下两寺,相距约70米,初有下寺,后建上寺。
                                                    禅古寺存有3万多卷经卷和3 000多尊大小佛像,有供奉着宁玛等四大教派的佛殿。地震让这座有近千年历史的古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毁坏。正殿塌掉了,喇嘛们的住所被夷为平地。喇嘛们只能把床垫铺在院子里,幕天席地。
                                                    禅古寺260位喇嘛,这次有31人遇难、27人重伤。还有大批佛像和唐卡被压在废墟中,这些物品都是成百年、上千年的文物,十分珍贵。但僧侣们忙于救人,一直没有顾上清理。
                                                    当时,解放军二炮的救援部队提出要帮助寺庙整理佛像,喇嘛们没有同意。我觉得很奇怪,喇嘛们给出的解释是,佛像是死的,人是活的,搜救幸存者,帮助其他灾民才是最重要的。最初的几天,喇嘛们全部出动进行救援,没有顾及佛像是否会丢失。为了防止佛像被偷,二炮专门派人守护,还为喇嘛们带来了帐篷和食物。
                                                    这段特殊情谊让禅古寺的喇嘛和部队的二炮救援人员成了朋友。
                                                    比救援更重要的还有对死者的超度。在玉树,我目睹了一场特殊的仪式。藏族的习俗中,主要有天葬和水葬。青藏高原山石层叠,一年当中积雪封冻的时间较长,土葬有难度,又因树木稀少,难以棺葬,所以采用天葬。而在雅鲁藏布江等江河附近,有水葬习俗。尤其是在夏日江河水涨季节,藏民们认为水葬不亚于天葬。人们用羊毛绳将死者遗体束成弓形,再拴坠石头,投入河中;或用白布裹尸,整尸投入江中。活佛、大喇嘛、部落头人或达官贵人死后,才实行火葬。由喇嘛念经超度,用干柴、稣油将尸体烧成灰,并把骨灰带到高山上顺风泼洒。
                                                    最初时,喇嘛也对遗体进行了类似处理。但是因为尸体众多,无法一一超度,为了防止出现疾病,当地政府和死者家属协商,决定举行统一的火葬仪式。
                                                    那天,我和王昭诚到山上的村庄采访。我独自走到山顶的天葬台,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天葬台下,挖出了一个十几米的深沟,遇难者的遗体由汽车运来,由两位喇嘛投入坑道。坑道内放置着木头和汽油,这些遗体被点燃后,火焰和着浓烟蹿起数米。距离坑道不远,周围山坡上围坐着近千名红衣喇嘛,当火焰蹿起,喇嘛们齐声诵经超度亡灵。
                                                    随着升腾的火焰和响彻山谷的诵经声,有鹰在高空盘旋飞翔。我无法用语言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那一天,那个上午,我被镇住了。在那一具具燃烧的遗体面前,我感觉不到恐惧和不快,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敬畏。死亡以一种无比庄严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在那一刻,我体会到了轮回和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力量。
                                                    五
                                                    4月18日那天,我和搭档王昭诚的采访重点是20多公里外的结古镇扎西科村,国家最高领导人将会到那里慰问救灾部队官兵。出于安全考虑,扎西科村采取了封路措施,所有车辆都进不去,我们只有靠步行。那之前,我有幸采访到了在玉树视察的温总理。他在玉树停留了两天,两天中到了玉树人民医院、灾民安置点、玉树孤儿院、禅古寺……我们在结古镇街头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处废墟的前面,边指边与身边的工作人员说着
                                                    什么。
                                                    我与摄像追上前去:“总理,我是凤凰卫视。”
                                                    本不抱希望他会回应。
                                                    身后的保卫人员要拦,他制止,向我走过来。
                                                    一阵紧张袭上身,我觉得心跳加快,赶忙抛出问题:“救援难度在哪里,您有没有信心像汶川一样把救援做好?”
                                                    不回避问题、不官腔,严肃又不失亲切。当他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心中一阵狂喜,这采访成了。
                                                    我不是凤凰唯一采访到他的记者,身边也有同事采访过他。无论什么话题,只要有机会他都会说上几句,哪怕是幼儿园杀童事件和贪腐问题,他也不回避。官员里记者能接触到的,他官职最大,也最坦诚。
                                                    有朋友问过,你们为什么总要费劲脑汁地采访领导人。
                                                    我想了一下,要解答这个问题其实挺复杂的。
                                                    来到凤凰的第一天,潘力老师就告诫我,作为一个记者,要时刻留意抓住机会采访到重要政治人物:“记住,热点的政治人物,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会成为新闻。”
                                                    似乎是一项不成文的规定,时政记者总以能采访到国家领导人为荣,或许这是记者喜欢挑战的天性使然。在所有采访对象中,当然领导人是最有难度的,如果连这个也能攻克的话,那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因此,在众多世界知名记者的采访名单中,各国领导人永远占有一席之地,而且会成为记者辉煌战绩的最好证明。
                                                    但采访领导人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谄媚,即使做不到完全的平视,也不能持有仰视的心态。
                                                    意大利记者法拉奇恐怕是这方面做得最为成功的记者,她的采访名单中包括巴勒斯坦领导人亚西尔·阿拉法特、以色列强硬派女总理果尔达·梅厄、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印度“铁娘子”英迪拉·甘地、巴基斯坦总理阿里·布托、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伊朗最高领袖霍梅尼、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等等。有人称她是“当代最伟大的政治采访者”。她以故意激怒对手抵消这种身份上的不平等感,并借此获得更真实的答案。《纽约时报》称她为“一位专门采访解剖有权有势者、喜欢打破偶像的记者,最终自己也成为偶像”;《纽约客》认为她的采访具有“有计划的攻击性”。
                                                    采访政治人物是容易获得关注的一种手段。但前提是,你必须能够有机会采访到他们,并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开口说话。
                                                    那天玉树的温度很高,再加上高原超强的紫外线,打在身上有种灼热的疼痛。早春的干旱中,灰尘迎面扑来。我把外套脱了下来,顶在头顶,遮住强烈的阳光,乍看去很像蒙着面纱的中东女人。在外套中,我喘着粗气,头像箍了箍子嵌进肉里,嘴里像出了血,腥甜腥甜的。走一段,我就会停一停,等待落在后面的王昭诚。他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200多斤,需要的氧气量远超过我,还要扛着机器。隔着很远,我就能看到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混着落在脸上的尘土,留下了一道道黄色的汗痕。
                                                    我们扛着机器,在高原阳光的照射下,艰难跋涉。这一路走走停停,两公里的路我们用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完。
                                                    到扎西科村后,我们发现这里几乎一片瓦砾,满地横七竖八的木头就像是一个大的拆迁工地,看不到任何建筑的轮廓。
                                                    救援部队已经在这里整装完毕,他们挥舞手中的旗帜,向前来视察的国家最高领导人致敬,接受他的检阅。
                                                    检阅完毕后,我和王昭诚又走着回住宿的营地。安保刚刚解除。结古镇本身是一个特别小的地方,只有东西两条主干道,所有车辆一时难以完全疏通,拥堵在狭窄的进城道路上。混乱中,我和王昭诚走散,一个人流落在街头,前方是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在街头我遇到了一个汉族大哥,四川人,全家人在结古镇做生意,后来安定下来,买了房子。地震倒是没有让房子倒塌,但墙上有了裂痕,一家人不敢再住下去,只好住在街道上。从救灾人员那里领到一顶帐篷,又从家里拿出了被子、锅碗、煤气罐,他们全家就在街头生火做饭。看见我到来,他非常热情地给我盛了一碗刚熬出的米粥,还拿出从家中抢出的咸菜。面对那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米粥,我真不忍心下咽,我知道在每天只能吃方便面、饼干、喝矿泉水,物资缺乏的灾区,一碗粥对于灾民意味着什么。这位大哥的帐篷旁边还有很多和他情况一样的当地居民,也在马路上露宿。因为他家里有发电机,每天会用仅剩的柴油发些电,点亮电灯,给手机充电。每到这时,周围的邻居就过来求他帮忙给自己的手机充电,而他就笑呵呵地接过邻居的手机插在接线插座上。
                                                    我问他,为什么不拒绝。要知道有这些物资,在灾区就等于拥有了比别人能生存更久的条件。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有你帮助了别人,别人才会帮助你”。
                                                    六
                                                    从玉树回来后不久就是国殇日,举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阴云中。
                                                    相似的情景令我想起两年前同样的一个国殇日。那是为悼念汶川地震逝去的同胞举行的,时间被定在2008年5月19日下午2点28分。那一天,当三分钟的静默时间到来时,我看到了天安门广场上上万名聚集的人,脸上带着悲伤。当不知道谁喊出“中国加油、四川加油”的口号时,上万个声音顿时附和,很多人留下激动的眼泪,那一幕令任何目睹的人动容。但当我第二天得知,北京所有的娱乐场所被规定在三天的国殇日中必须停业,这种弥漫心头的感动又霎时烟消云散。
                                                    同样的一幕又出现在对玉树的哀悼中:全国和驻外使领馆下半旗志哀,停止一切娱乐活动,电视、网络、报纸,那一天全部是同样哀伤的基调。
                                                    莫言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中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在他小学时,他所在的学校组织学生去公社驻地参观阶级教育展览馆,一进展览馆,所有的同学都跟着大放悲声,只有一位同学,瞪着大眼,不哭,在冷眼观察。这令莫言感到愤怒,参观完后,他把这个同学的表现向老师做了汇报。老师召开班会,对这个同学展开批评。过了不久,这位同学就退学了。莫言后来一直为自己的告密行为感到愧疚,并向老师表达过这种愧疚。老师说,还有20个同学向他反映过同样的问题。其实,有好多同学也哭不出来,他们偷偷地将唾沫抹在脸上冒充眼泪。在故事的结尾,莫言说: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国殇日的初衷,是令人们不忘灾难,铭记教训,可是除了在其中看到的爱国主义教育,除了当时在汹涌澎湃的情绪中感到的一丝震撼外,我并没有看到更多的改变。
                                                    哀悼或是纪念更多是一种个人的表达,当它以集体的方式被规定,它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尤其是,汶川地震后,设立国殇日成了一项传统。除了在玉树,后来它又在舟曲泥石流现场出现。它以密集的次数屡屡挑动公众的神经,却收获了依次递减的效果。如果说第一次的国殇日可以令全国产生一种无与伦比的向心力,那么在它过多的次数下,只是换来了人们越来越麻木的反应。
                                                    第一遍的时候,我们说的是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第二遍、第三遍,我们仍然说着同样的话,一切却没有改变。
                                                    5·12地震后的第三年,我曾到过汶川。站在映秀和都江堰的地震废墟纪念馆前,时间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一座倒塌的时钟,被永远定格在了14点28分,旁边是被粉碎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竖立在空中,以一种狰狞的姿态面向每一个来访的人。当时的废墟已被建成纪念馆,众多的游客在这里穿梭,惊叹于灾难的破坏力。小贩售卖地震明信片和纪念品,灾难被重新打包消费。
                                                    人们手拿相机在废墟前摆出不同姿势,灾难的底板上映衬着他们灿烂的笑容,那猎奇的眼神、喧嚣的鼓噪无不显示国人记忆的保鲜度是如此之低。三年前,举国还沉浸在一片肃穆悲壮之中,才三年时间,人们就将那份肃穆一扫而空。而不久后,当我看到温州动车事故发生时那蔓延全国、铺天盖地的悲愤之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就消失殆尽时,才终于意识到善忘是根植于这个民族血液的性格。或许是因为这个国家经历过太多灾难,灾难锻造了它的国民坚韧的秉性,也形成了人们听天由命的顺从和无比短暂的记忆。人们以遗忘来逃避灾难带来的伤害。而在这个遗忘、灾难,再遗忘、再灾难的循环中,反思是始终缺失的一环。
                                                    “9·11事件”之后,美国政府用了10年时间搜寻遇难者的遗骸,进行DNA的确认,并将它送交家属手中,这项工作至今没有停止。但我们封闭了废墟,在旁边盖起新房子,将之变成了旅游景点。与当初铺天盖地的报道不同,那些地方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只在某个特定的纪念日时才在媒体上占据小小的一个角落。当地人们的生活再次远离我们,过程中出现的教训没有人提起,灾后重建中产生的问题没有再引起那么多人关心,留在人们脑海中的,只有当年洒下的那一掬泪水和曾经喊过的口号。
                                                    学者许知远曾经说过:一个国家的勇气不是表现在当他跌倒时,立刻爬起来拍着胸口说—我没事,我很坚强;而是他会思考,为何我会摔倒,如何能够避免下一次,不因为同样的问题再摔倒。
                                                    灾难是一个国家的剖面,它直接反映了这个国家的内核。
                                                    林语堂说:“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对一个国家来说,从痛苦中成长,在痛苦中领悟,这才是“多难兴邦”真正的含义所在。

本文摘自《凤凰记者看见的真实中国》


   一个连续七年深入新闻一线现场记者的大事件观察侧记,地震、泥石流、溃坝、奥运……一位与汪洋、孟建柱、孟学农、李毅中、郭伯雄等众多政要名流面对面的采访者的真实感受;一位最受网友欢迎的新闻记者职业生涯的回顾和总顾。   真实的现场细节的还原、第一线材料,呈现一个公众不曾认知的真实中国,她的笔触生动、鲜活、严肃、深刻,带给我们思考和反思,为时代留下个体的注脚。   当我们翻开关于那些曾经影响无数人命运的事件的记录,看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也看到一个个事件原本的面目,我们将更深刻地理清事件与人、人与人,以及我们与国家的关系,了解我们这个国家,了解我们身边这块土地上曾发生过的与我们的命运休戚相关的大事,知道它们如何发生,我们又该怎样面对。   崔永元说:我希望五六十年以后终于有一本被大家公认的书,不管它是宏观叙述的还是细节叙述的,大家认为它是真实的。 相信,《现场》就是这样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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