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14-05-07 14:22:26

  第二天早晨,我在喀戎准备早餐的轻微声中醒来。我躺卧的草席相当厚实舒适,我睡得很好,很沉。我伸展身躯,但当我的四肢碰到还在沉睡的阿基里斯时,我还是吓了一跳。我看着他,红润的脸庞与安稳的气息。似乎有什么东西拉扯着我,就在我的皮肤底下,但此时喀戎从洞穴另一头举起手向我打招呼,于是我只能羞怯地举手回礼,这件事也就抛到脑后了。
这天,我们吃完早餐之后,便加入喀戎的例行工作。那是简单而愉快的差事:采莓果,抓鱼当作今日的晚餐,设陷阱捕捉鹌鹑。如果这些事可以称为学习的话,那么这是我们学习的第一天。喀戎虽然喜欢教导,但他不喜欢固定的课程,而是偏爱随机教育。在山里漫游的山羊如果生病了,我们要学会如何调制泻药来医治它们病弱的胃。而这些羊恢复健康了,我们还要学习制作涂敷用的药剂,来驱除它们身上的扁虱。当我跌入峡谷、摔断了手臂或膝盖时,我们要学习如何制作夹板、清创与使用草药来防止感染。
狩猎时,我们偶然惊动了巢穴里的长脚秧鸡,喀戎教导我们如何安静地移动,以及如何判读秧鸡的足迹。而当我们发现猎物时,我们必须用弓箭或投石环找到最好的瞄准点,让猎物尽快死亡。
如果我们感到口渴,手边又没有皮水袋,喀戎告诉我们有些植物的根部挂满水珠,可以用来补充水分。如果山梨树倒下了,我们要学会木工,把树皮剥下来,打磨木材并且为其塑形。我制作了斧头柄,阿基里斯则制成矛杆。喀戎说,不久我们就可以学习如何锻造刀刃,然后将两者接合在一起。
每天早晚,我们会帮忙做饭,搅拌浓稠的羊奶以制作酸奶与奶酪,或者是清除鱼类内脏。身为王子,这些工作过去是不允许我们做的,但现在我们非常喜欢做这些事。在喀戎的指导下,我们惊奇地看见奶油制成的过程,并且看到雉鸡蛋在用火烧热的石头上嗞嗞地响着凝固起来。
一个月后,在某次吃早餐的时候,喀戎问我们还有什么想学的。“那些。”我指着墙上的器具。做手术用的,他以前曾经说过。他一件一件从墙上拿下来给我们看。
“小心。刀刃非常锋利。它用来割去身体里的腐肉。按压伤口附近的皮肤,你会听到细微的爆裂声。”
然后他让我们摸索自己身体的骨骼,并且彼此触摸对方背部的脊椎骨。他用手指点出皮肤下面的器官位置。
“任何脏器受伤都可能致命,但死亡的来临最快首推此处。”喀戎的手指压着阿基里斯太阳穴的凹处。当我看到这一幕,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地方就是阿基里斯的生命防护最弱的地方。而当我们开始谈别的部位时,我才变得开朗一点。
晚上,我们坐在洞穴前方的柔软草地上,喀戎向我们介绍星座,讲述它们的故事——安德洛墨达,她在海怪的血盆大口前怕得不知所措,是珀耳修斯出手救了她;展翅高飞的不朽飞马珀伽索斯,是从美杜莎割断的脖子中诞生的。他也告诉我们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提到他的努力以及他如何陷入疯狂。发疯的他竟无法认出自己的妻儿,于是将他们当成敌人杀死。
阿基里斯好奇地问道:“他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的妻子?”
“这就是疯狂的本质。”喀戎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低沉。我记得,他认识这个人,他也认识这个人的妻子。
“但疯狂从何而来?”
“众神想惩罚他。”喀戎回答。
阿基里斯不耐烦地摇头说:“但这个惩罚对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太重。这不公平。”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神必须公平,阿基里斯。”喀戎说,“或许,承受最大痛苦的是活在世间的人,而非死去的人。你觉得呢?”
“或许是如此。”阿基里斯赞同。
我听着,但没有说话。阿基里斯的眼睛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明亮,在摇曳的光影下,他的面孔变得尖细。我告诉自己,即使在黑暗中,即使他乔装改扮,我一定认得他的面孔。哪怕我陷入疯狂,也是一样。
“来吧,”喀戎说,“我有没有跟你们讲过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传说以及他如何知道治疗的秘密的?”
喀戎说过,但我们想再听一遍,这位英雄,太阳神阿波罗之子是如何救了一条蛇的性命的。这条蛇为了报恩,于是将他的耳朵舔干净,此后他便能听懂蛇的低语,了解了草药的秘密。
“但你是唯一教他治疗的人。”阿基里斯说道。
“我是。”
“你不在意所有的功劳都被蛇抢去了吗?”
喀戎从深色的胡须中露出他的牙齿,他笑了:“不,阿基里斯,我不在意。”
之后,阿基里斯弹奏七弦竖琴,喀戎与我在一旁聆听。我母亲的七弦竖琴。他带了这把七弦竖琴过来。
“真希望我早知道这件事。”当第一天我们抵达此地时,阿基里斯把七弦竖琴拿给我看,我这么说道,“我差点不会过来,因为我不想丢下这把七弦竖琴。”
他笑着说:“现在我知道怎么做能让你跟随我到天涯海角了。”
太阳在皮立翁山隐没,我们感到喜悦。

皮立翁山的时间过得飞快,日子在田园牧歌中不知不觉地过去。现在,在早晨醒来之时,山上的空气变得寒冷,唯有在单薄的阳光透过干枯的树叶照射下来时,我们才感受到微微的暖意。喀戎让我们穿上皮草,并且在洞口挂上兽皮以保持洞内温暖。白天,我们收集柴火准备冬天生火之用,或者用盐腌渍肉品以利保存。喀戎说,动物尚未回到巢穴冬眠,不过也快了。早晨,我们惊讶地看着霜冻的叶子。我们从吟游诗人嘴里与故事中得知了雪这种东西,但我们从未真正看见过。
某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喀戎外出了。这并非罕见之事。他通常比我们起得早,然后开始挤羊奶或摘取果实制作早餐。我离开洞穴,让阿基里斯好好睡觉,然后在空地等候喀戎。昨晚火堆的灰烬苍白冰冷。我用木棍随意地拨弄,聆听着周围树林的声音。一只鹌鹑在树丛里觅食,而一只斑鸠则在鸣叫着。我听到树叶沙沙作响,也许是风吹,也许是动物走过。我添了柴火,想重新燃起火堆。
我的皮肤开始出现异样的刺痛感。先是鹌鹑安静下来,接着斑鸠也不叫了。树叶静止,风也停了,树丛里没有任何动物移动。整个世界似乎屏住了气息,就像兔子正处在老鹰的阴影之下。我可以感觉到脉搏敲击着自己的皮肤。
有时——我提醒自己——喀戎会施展一点神的魔力或花招,如让水变热或让动物平静下来。
“喀戎?”我叫道。我的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又叫了一声:“喀戎?”
“我不是喀戎。”
我转头一看。忒提斯站在空地边缘,我看到她如骨般惨白的皮肤以及如闪电般乌亮的头发。她的衣服紧贴在她的身体上,如鱼鳞般闪烁着。我不敢吭声。
“你不应该在这里的。”她说道,声音有如礁岩刮擦着船身。
她走向前,脚下的绿草往两边倾倒。她是海洋女神,地上的事物不喜欢她。
“我很抱歉。”我设法解释,但我的声音像干枯的树叶,在喉头响着。
“我警告过你了。”她说。她那漆黑的眼神似乎要将我吞噬,我开始喘不过气。就算我想喊,也喊不出声音。
在我身后传来声音,那是喀戎的声音,在宁静中显得特别洪亮:“你好,忒提斯。”
我的皮肤再度恢复了暖意,呼吸也顺畅许多,我差点朝他那儿跑去。但女神的目光令我忌惮,我一动也不动,我相信她随时能置我于死地。
“你吓坏他了。”喀戎说。
“他不该在这里。”她说。她的嘴唇如新溅上的鲜血般鲜红。
喀戎的手坚定地按住我的肩头。“帕特洛克罗斯,”他说,“你可以回洞穴去了。我待会儿再跟你说话。”
我站立着,有点举棋不定,但我照他的话去做了。
“你跟凡人在一起生活得太久了,人马。”我听到女神这么说,然后我便将洞口的兽皮放下。我倚靠着岩壁,我的喉咙里有股未煮过的咸味,又苦又咸。
“阿基里斯。”我说。
他睁开眼睛,我还来不及说第二句话,他已起身来到我身边。
“你还好吗?”
“你母亲在这儿。”我说。
我看见他皮肤下的肌肉紧绷起来。
“她没伤害你吧?”
我摇摇头。我没告诉他,我觉得她打算这么做。要是喀戎没有出现,恐怕她已经动手了。
“我必须见她。”他说。洞口的兽皮因阿基里斯而分成两半,而后再度合上。
我听不见他们在空地上说什么。他们的声音很低,或许他们选择到别的地方说话。我等待着,描画着夯实的泥土地板的螺旋线条。我不再担心自己的事。喀戎已经明白表示要我留下来,而且他比女神年长得多,当众神还在摇篮里晃荡时,喀戎就已经完全成熟了,当时女神还只是海里的一颗蛋。但我心中仍有疑虑,一种说不出来的担忧,我担心她的出现很可能会使我们失去或损失什么。
他们到了中午才回来。我看着阿基里斯的脸,从他的眼神、从他的嘴形搜寻着信息。除了些微的疲倦,我什么也没发现。他把自己摔在我身边的草席上。“好饿啊。”他说。
“你也应该饿了,”喀戎说,“早就过了午餐时间。”他已经准备好饭菜,尽管他的身形庞大,在洞穴里却来去自如。
阿基里斯转过头来。“没事的,”他说,“她只是想跟我说话,想看看我。”
“她还会过来跟他说话。”喀戎说,仿佛看出我的心思似的。他又说:“这很合理,她是他的母亲。”
首先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女神,我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当我们用餐时,我的恐惧也慢慢消退。我的忧虑有部分来自于她可能告诉喀戎那天在海滩上发生的事,但喀戎对我们两人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而阿基里斯的表现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躺在床上,虽然内心并不平静,但至少稍微安心一点。
那天之后,如喀戎所言,女神更常来了。我学会如何察觉她的到来——死寂如布幕般垂下——并且懂得在这个时候待在喀戎身旁,或者是进到洞穴里。她的打扰其实不是那么严重,而我也告诉自己无须如此在意。但每当她离去时,我总是感到高兴。

冬日降临,河水冰封。阿基里斯与我冒险走在上面,感觉滑溜无比。后来,我们在河冰上凿开一个小圆洞,然后在上面钓鱼。这是我们唯一能获得的新鲜肉类。森林里已没有动物活动,顶多只能捕到老鼠,偶尔会看到貂。
如喀戎向我们保证的,下雪了。我们躺在地上,让雪花覆盖我们,我们吹拂雪花,直到它融化为止。我们没有靴子,没有披风,只有喀戎给我们的皮草,而洞穴的温暖令人感到惬意。就连喀戎也穿上了粗毛外衣,他说那是用熊皮缝制的。
从第一天下雪开始,我们计算着天数,用石头标记起来。“算到五十的时候,”喀戎说,“河冰会开始碎裂。”第五十天的早晨,我们真的听到了奇异的声响,就像树木倾倒一样。一道裂缝从对岸延伸过来,将整个冻结的河面一分为二。“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喀戎说。
不久,青草再度萌芽,瘦巴巴的松鼠离开洞穴。在它们之后,我们在充满新生命的春天的空气里吃早餐。而就在某个春天的早晨,阿基里斯问喀戎,是否能教我们打斗。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想起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冬天整天待在洞内,没有足够的运动,或者是因为一个星期之前,他的母亲来看他。或许两者都不是。
“你能教我们打斗吗?”
喀戎看似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回答:“如果你们想学的话,我会教你们。”
稍晚,喀戎带我们到更高的一处空地。他从洞穴角落的储藏库里拿了两根矛与两把练习剑给我们,他要我们演练学过的武艺给他看。我缓慢地演练了一次我在佛提亚学到的招式,阻挡、攻击与步法。在我的身旁,就在我眼角余光处,阿基里斯的动作快得让人无法看清。喀戎带来一根箍着青铜的木棍,他偶尔利用我们演练的间隙向我们刺来,测试我们的反应。
似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手臂因不断挥剑而感到酸痛。终于,喀戎要我们停止。我们大口地喝着皮袋的水,然后仰头倒卧在草地上。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阿基里斯却若无其事。
喀戎站在我们面前,默不作声。
“你觉得如何?”阿基里斯迫不及待地问他。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喀戎是第四个看过阿基里斯练武的人。
我完全无法想象人马会说什么,但就算我能想象,也不是这样的说法。
“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你已经学会赫拉克勒斯所知道的一切,甚至懂得更多。你是你这一代最伟大的勇士,甚至古人也及不上你。”
阿基里斯脸上染上一片红晕。我不知道那是害羞还是高兴。
“人们将风闻你的武艺,他们将希望你为他们而战。”喀戎停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阿基里斯说。
“这是现在的回答,但往后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喀戎说。
此时一阵沉默,整个气氛变得非常紧绷。阿基里斯的脸上第一次显出苦恼却严肃的样子。
“我呢?”我问。
喀戎深色的眼眸移到我的身上,他平静地对我说:“你永远无法以你的武艺获得名声。这令你惊讶吗?”
他只是陈述事实,而且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并不会让我感到难受。
“不。”我完全相信他的说法。
“然而,这不妨碍你成为一名善战的士兵。你想学吗?”
我想着那死去男孩的呆滞的眼神,他的鲜血如此快速地浸渗地表。我想着阿基里斯,他是这一代最伟大的勇士。我想着忒提斯,她会尽其所能地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不。”我说。
于是我们的军事课程就此结束。

时序来到了夏季,树木苍郁翠绿,既能繁衍物种,又能结出果子。阿基里斯十四岁了,信差带来珀琉斯的礼物。看到身着军服与王室服色的人员来此,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我看着他们的眼神不停地闪移,他们看看我,看看阿基里斯,最重要的,他们看着喀戎。这个消息肯定将成为王宫的珍贵之物,这些人回去之后肯定会被待以王者之礼。我很高兴地看着他们背着空箱子回去。
这些礼物正是我们要的——新的琴弦以及用上等羊毛缝制的丘尼卡。此外,还有新的弓和新的箭,上面镶着铁制箭头。我们用手指触摸这些尖锐而锋利的箭头,心想未来几天的晚餐就靠它们了。
有些东西不是那么有用——镶着黄金的披风,披上它之后,猎物会在五十步外发现你的行踪;还有宝石腰带,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很不方便。此外,还有马衣,上面有繁密的刺绣图案,显然是给王子的坐骑使用的。
“我希望那不是给我的。”喀戎说,他边说边皱起眉头。我们把马衣撕开,当成敷布、绷带与抹布来使用。粗布料最适合用来擦拭脏污与食物油垢。
下午,我们躺在洞穴前面的草地上。“我们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阿基里斯说。微风吹拂我们的皮肤,感觉凉爽极了。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我回答说。我有点睡意,在午后蓝色的天空下,我的眼神逐渐涣散。
“你想念宫里吗?”
我想着他父亲的礼物、仆人与他们的面面相觑,以及他们即将带回宫里的小道消息。
“不。”我说。
“我也不想。”他说,“我以为我会,但我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然后是几个月,最后,两年过去了。

本文摘自《阿基里斯之歌》


   《阿基里斯之歌》以凄美的文字融入希腊神话,讲述了神和女神、国王和王后、不朽的荣耀和凡人的爱情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娓娓道出一个三千年前的爱情故事,书写了荷马时代的禁忌之爱。地位尴尬的王子帕特洛克罗斯年少时因错手杀人被父亲流放,遂而遇上另一高贵完美的王子阿基里斯。尽管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阿基里斯还是和背负着耻辱的王子成为了朋友。阿基里斯怜惜帕特洛克罗斯,聆听他的寂寞和愁苦,两人共同分享温暖,谱写出不为世俗接受的恋情。特洛伊爆发战火,根据命运的预言和血祭的誓约,两人面临分离,却又誓言绝不离弃对方。当真爱再也敌不过命定的神谕,除了共赴黄泉,他们能够战胜一切、永远相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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