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14-05-07 14:37:07

  我站在原野中。手里拿着两对骰子,这是礼物。不是父亲送的,他从来不会想到送我礼物。也不是母亲送的,她有时并不了解我。我想不起来是谁送我这种东西的。是来访的国王,还是邀宠的贵族?
骰子是用象牙雕成的,上面镶嵌着缟玛瑙,在我的拇指抚摩下,感觉光滑无比。当时正值夏末,我气喘吁吁地从王宫跑了出来。自从赛跑那一天起,父亲开始派人训练我从事各项体育竞技:拳击,剑与矛,铁饼。但我摆脱了那个人,独自一人反而让我更加精神抖擞。这是第一次,我一个人独处了数个星期。
然后,那个男孩出现了。他名叫克里索尼穆斯,是贵族之子,经常出入宫中。他比我年长,个子也比我高,但肥胖的样子着实令人不悦。他的目光被我掌中骰子发出的亮光所吸引。他斜眼看着我,随即伸出手来说:“让我看看。”
“不。”我不想让他又脏又粗的手指碰我的骰子。况且无论我再怎么年幼,我好歹是个王子。难道我没有这个权利?但这些贵族小孩已习惯对我予取予求。他们知道我的父亲不会干预。
“我要这些骰子。”他连威胁都省了,劈头就向我索讨。我讨厌他这么做。难道我有那么好欺负吗?
“不。”
他走向前,命令道:“把东西给我。”
“这是我的。”我咬牙切齿,就像狗一样,准备为了桌旁的残羹剩饭扭打一顿。
他开始动手抢夺,我一把推开他。他跌倒在地,我很高兴。他不可能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嘿!”他生气了。我的体格瘦小,人们都说我很容易被打倒。如果他就此退缩,那将会是件丢脸的事。他走近我,涨红了脸。不自觉地,我退后了几步。
他得意地笑话我:“胆小鬼。”
“我不是!”我大声回道,我的皮肤开始发烫。
“你父亲觉得你是。”他从容不迫地说着,仿佛一边说一边品味着,“我听见他对我父亲这么说。”
“他才没有!”但我知道一定有这么一回事。
他越走越近,举起了拳头威胁我说:“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我知道他要出手打我了。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我可以想象父亲是怎么说这句话的。懦夫!我想象着他的语气。我使足了全力朝他的胸膛打下去,推开他。我们脚下踩着青草与小麦,就算摔倒也不会受伤。
我这样想着。然而,这里也有一片岩石地。
他的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到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周围的地面开始流出血来,迅速被血浸红了。
我呆望着,对于自己闯下的大祸害怕得喘不过气来。我从未看过人的死亡。我看过牛、羊的死亡,还有无血的鱼喘气的样子。我在画里、挂毯上看过,还有烧制在大平盘上的黑色人像。但我从未看过这种情景:咯咯的声响,窒息与挣扎。我闻到了血腥味。我逃走了。
不久,他们在长着瘤节的橄榄树旁找到我。我站不起身子,脸色苍白,身旁全是我的呕吐物。骰子已经不见了,八成是在逃跑的过程中遗失了。父亲愤怒地看着我,他的嘴唇紧绷,露出一口黄牙。他示意仆人把我抬起来,扶到屋内。
男孩的家人要求立即将我流放或处死。他们的势力庞大,而死者是他们的长子。他们也许会允许国王焚烧他们的田野或强奸他们的女儿,只要国王愿意付钱赔偿,但你绝不能动他们儿子的一根毫毛。否则的话,贵族会掀起暴动。我们都知道规则,我们遵守规则以避免天下大乱,因为混乱总是一触即发。血仇。仆人做了祛邪的记号。
我的父亲一辈子费尽心力保全他的王国,他不可能为了我这样的儿子而舍弃国王的宝座,毕竟儿子可以再生,而要找到能生育继承人的女人亦非难事。于是他同意将我流放,我将在另一个人的王国长大。父亲以与我等重的黄金为代价,让对方养育我直到成人。我将没有父母,没有家族姓名,没有遗产。在我们这个时代,处死是较佳的选择。但我的父亲是个实际的人。支付与我等重的黄金要比为我办个隆重的丧礼来得划算。
这是我十岁时发生的事,我成了孤儿。我因此来到了佛提亚。

小巧如宝石般的佛提亚是诸国中最小的,它位于俄特律斯山与海洋间的北侧。国王珀琉斯是诸神喜爱的人,他虽然不是神裔,却聪明、勇敢、英俊,而且比所有人都虔敬神明。为了奖赏他,诸神给了他海洋女神作为妻子。这是人类最高的荣誉。毕竟,有哪个凡人不想与女神同寝,并且让她生下自己的子嗣?神圣的血液净化了我们这个泥土般的种族,从尘土中抚育出英雄。而且这个女神带来了更大的承诺:命运之神预言,她的儿子将远胜过他的父亲。珀琉斯的家系将可传承不绝。然而,与诸神赐予的礼物一样,这里有个需要克服的困难:女神不愿意嫁给珀琉斯。
每个人,就连我也听过忒提斯遭抢掠的故事。诸神引导珀琉斯到秘密的地点,那是忒提斯喜欢待的沙滩。他们提醒珀琉斯,不要花时间说服她,她绝不会同意与凡人结婚。
他们也告诉珀琉斯抓到忒提斯之后该注意的事:忒提斯跟他的父亲普洛透斯这个海中的油滑老头一样狡猾,她会幻化成上千种不同的外貌,举凡飞禽走兽、鳞介虫豸,都能变化。无论她长出了鸟喙、爪子、牙齿,还是出现蛇一样的身躯或蝎子一样蜇人的尾刺,你都不能放手。
珀琉斯是个虔诚信神的人,他完全依照诸神的嘱咐去做。他等着忒提斯从深蓝的海浪中出现,她乌黑的长发如同马尾。然后他抓住她,不管她如何猛力地挣脱,他只是死命地紧抓不放,就这样纠缠到两人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全身被沙子覆盖为止。珀琉斯被她抓伤的伤口流出的血,与忒提斯大腿上流淌的初夜污迹融合在一起。她再抵抗也没有意义:失去童贞与婚约一样有束缚力。
诸神强迫她必须与凡人丈夫相处至少一年,她必须把待在凡间当成自己的职责。对此,她整日里愁眉不展、沉默寡言且毫不回应。现在,珀琉斯抓住她,她不再反抗挣扎。相反,她变得僵硬沉默,消沉冷淡如同老鱼。她不情愿的子宫只怀了一个孩子。等期限一到,她立即跑出王宫,纵身跃入海中。
她有时回来,只是为了看孩子,不为其他理由,也不久留。其余的时间,孩子由福尼克斯抚养教导,他是珀琉斯最信任的谋臣。珀琉斯是否后悔接受诸神的礼物?凡俗的女子很可能为嫁给温和、笑脸迎人的珀琉斯而感到幸运。但对海洋女神忒提斯来说,却觉得自己永远无法洗刷与凡人结合的肮脏与耻辱。

一个我一直想不起名字的仆人引领我进入宫中。或许他根本未曾告诉我他的姓名。这里的大厅比我的国家的大厅小得多,或许是受到他们统治领域狭小所限制。墙壁与地板是用当地的大理石砌成,比南方的石头洁白得多。踏在洁白的石砖上,我的脚显得黝黑许多。
我的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我的少许行李全送到我的房间,我父亲送的黄金则正运往宝库。与这些物品分离,让我有点手足无措。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与黄金为伍,它提醒了我的价值。我现在知道运来的是什么东西:五个有雕饰的杯脚的高脚杯,一根顶端呈球形的令牌,一串黄金打造的项链,两个经过装饰的禽鸟雕像,一把精雕的里拉,即七弦竖琴,顶端镀了金。我知道最后一个是用来骗人的。木头多而且廉价,沉重又占空间,可以用来混充黄金。然而这把七弦竖琴极为美丽,任谁也无法否认这点,它是母亲的嫁妆。我们骑乘来此的路上,我总是把手伸到后头摸着鞍袋里七弦七弦竖琴那光滑的木头。
我猜测我会被带往王座厅,而我将在那里跪下并且倾吐我的感激之情。然而仆役却在侧门停了下来。仆人说,国王珀琉斯不在,所以我要改成向王子自我介绍。我感到焦躁不安,这跟我预想的不一样,我在驴背上准备好的那套台词,现在似乎用不上了。珀琉斯的儿子,我还记得深色的花环佩戴在他的金发上,以及他粉嫩的脚丫在跑道上飞跃的样子。那才是一个儿子该有的样子,我想。
他躺在宽大的放着软垫的长凳上,肚子上摆了一把七弦竖琴,勉强维持着平衡。他无聊地拨弄着,并未听见我走进房里,或许他是故意无视我的存在。这是我首次感受到自己在这里的地位。在此之前,我是王子,下人会预先通报与宣告。现在,我却受到冷落。
我又上前一步,故意拖着脚步,他的头侧过来看着我。上次看见他是在五年之前,现在的他已不见幼儿的圆润稚气。我对于他的俊美、深绿色的眼睛、如女孩般细致的轮廓感到吃惊。当下我甚至感到有点不快。我的变化没有那么大,至少不像他变得那么好。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似乎极为沉重,轻声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王国是我父亲王国的一半,不,是四分之一,不,应该是八分之一。我杀了一个男孩而被流放至此,而他还是不知道我是谁。我紧咬着牙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问我一次,这回他提高了音量:“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次,我的沉默情有可原,或许我没听到,现在可不行了。
“帕特洛克罗斯。”这是我出生时父亲为我取的名字,虽然灌注了希望,却不是个明智之举,此时我的舌头充满了苦涩。“父亲的荣耀”,这是这个名字的意思。我等待他的嘲弄,等待他对我的屈辱做出诙谐的戏耍。但他没有。“或许,”我心里想着,“他可能笨到连嘲笑也不会。”
他侧身看着我。金色的刘海儿遮住他的眼睛,他吹散它们后,突然说:“我叫阿基里斯。”
我扬起下巴,我想足足往上提了一寸吧,但从远处应该看不出来。我们彼此对望了一会儿,然后他眨眨眼,又打了个哈欠,咧开大嘴,就像猫一样。“欢迎来到佛提亚。”他说。
我是在宫廷长大的,只要听到这句话,就是该告退的时候了。

当天下午,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珀琉斯收养的唯一一个孩子。这位小国国王显然是因为收养了这群流放者才变得富有。据说他本来也是流亡者,因此对于命运相同的人特别怜惜。我的床是张简陋的草席,铺在像军营一样的长条形房间里。房里还有其他的男孩,他们不是彼此争吵扭打,就是懒洋洋地躺着消磨时间。一名仆役告诉我,他把我的行李放在什么地方。有几个男孩抬起头,一直盯着我。我记得其中有人对我说话,问我的名字。我也记得我告诉了他。他们又继续玩他们的游戏。我想,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无名小卒。我僵硬地走到草席上,等着晚餐时间到来。
傍晚,宫殿曲折的深处响起了青铜钟声,召唤我们用餐。男孩们放下游戏,争先恐后地奔向门廊。这栋建筑物盖得跟兔窝似的,到处是曲折的回廊,有时突然会出现一间内室。我紧跟着前方男孩的背影,生怕在此迷路走丢。
餐厅位于王宫的前方,它的窗户正对着俄特律斯山的山脚。餐厅大得足以容纳所有的男孩,甚至再多个几倍都可以。珀琉斯喜爱宴客与娱乐。我们坐在橡木长凳上,餐桌上布满了长年来餐盘碰撞的痕迹。食物虽然简单但却充足——咸鱼、厚实的面包配上加了香草的奶酪。没有肉可吃,无论羊肉还是牛肉都没有。肉类只有王室才能享用,或者必须等到节庆时才有。餐厅的另一端,灯光下金发的光泽吸引了我的注意。阿基里斯。他与一群男孩坐在一起,大家开怀地笑着,显然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我想,这才是一个王子应有的样子。我低头看着我的面包,粗糙的谷物摩擦着我的手指。
晚餐后,我们可以自由活动。有些男孩聚集在角落玩游戏。“你想玩吗?”有人问道。他的头发还像孩子一样卷曲,他的年纪比我小。
“玩?”
“骰子。”他张开手心,展示这些骰子,雕刻的骨头,上面点缀着黑色的斑纹。
我往后退了几步。“不。”我说,但声音略嫌大了点。
他惊讶地眨了眨眼。“好吧。”他耸耸肩,掉头就走。
当晚,我梦见死去的男孩,他的头像鸡蛋一样打在地上。他跟着我。鲜血遍洒,色泽深红宛如四溅的葡萄酒。他睁着眼睛,嘴巴欲言又止。我用手捣着耳朵。据说亡者的声音会让生者发疯。我暗自祷告:我一定不要听见他说话。
我在恐惧中惊醒,暗自希望自己未大呼小叫。窗外的繁星是唯一的光源,我没看到月亮。在寂静中,我的呼吸声显得刺耳,柔软的草席在我背后窸窣作响,无数突起的细小草尖磨着我的背。其他男孩的陪伴也无法让我安心,亡者复仇时是不会理会有谁在你身旁的。
星辰移转,不知从何处开始,月亮缓缓爬上天空。当我缓缓闭上双眼,他仍在我身旁静候着,满身是血,但面孔苍白如骨。当然,他该是这副模样。没有灵魂希望这么早就被丢入无尽阴沉的冥府。流亡也许纾解了生者的怒气,却无法安抚亡者。
我睡眼惺忪地醒来,四肢僵硬无力。其他的男孩在我身旁追逐打闹,他们早已起床穿着整齐,等候早餐,迫不及待地期盼一天的到来。我的难以接近很快就在男孩间传开,那名年纪比我小的男孩再也没找过我,无论是玩骰子还是其他游戏,都对我敬而远之。早餐时,我拿着面包往嘴里塞,想都不想地把面包咽下。有人帮我倒牛奶,我也一口喝下。
之后,我们被带到尘土蔽日的练习场,训练击剑与掷矛。我在这里真正见识了珀琉斯的仁慈。在充分的训练与照顾下,终有一天,我们会成为他麾下英勇的战士。
有人递给我一根长矛,长满老茧的手纠正我握矛的方式,然后又更正了一次。我用力一掷,但只擦过橡树靶子的边缘。老师吐了一口气,再给我一根长矛。我朝其他男孩望去,想搜寻珀琉斯之子的踪影。他不在这儿。我再一次瞄准橡树,它的树皮坑坑洼洼而且龟裂,有些已流出树汁。我用力再掷。
太阳越升越高,我的喉咙干渴燥热,手上也沾满烧炙的尘土。终于,老师允许我们休息,大部分的男孩往沙滩跑,这里的微风稍微能带走一点热度。他们在这里掷骰子与赛跑,高声嬉戏,口中夹杂着北方的方言。
我的眼皮沉重,手臂因为早晨的训练而酸痛不已。我坐在橄榄树荫下,看着起伏的浪头。没有人跟我说话。我还是很容易被人遗忘的。说真的,这里跟家乡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还是一样,早晨辛苦地练习,下午独自一人。到了晚上,月亮越来越小,我直瞪着月亮,直到当我闭上眼睛时仍看得见它,黄色的月光映照在我的眼皮上。我希望它能驱走男孩的身影。月神充满魔力,她能压制亡者。只要她愿意,她也能让我不做噩梦。
但她没有这么做。男孩还是来了,夜复一夜,他一直看着我,连同他裂开的脑壳。有时他会转身让我看看他头上的洞,柔软的脑浆缓缓流淌下来。有时他会伸手碰我。我醒了过来,被自己的恐惧吓得不敢出气,我盯着黑暗,直到天明为止。


本文摘自《阿基里斯之歌》


   《阿基里斯之歌》以凄美的文字融入希腊神话,讲述了神和女神、国王和王后、不朽的荣耀和凡人的爱情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娓娓道出一个三千年前的爱情故事,书写了荷马时代的禁忌之爱。地位尴尬的王子帕特洛克罗斯年少时因错手杀人被父亲流放,遂而遇上另一高贵完美的王子阿基里斯。尽管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阿基里斯还是和背负着耻辱的王子成为了朋友。阿基里斯怜惜帕特洛克罗斯,聆听他的寂寞和愁苦,两人共同分享温暖,谱写出不为世俗接受的恋情。特洛伊爆发战火,根据命运的预言和血祭的誓约,两人面临分离,却又誓言绝不离弃对方。当真爱再也敌不过命定的神谕,除了共赴黄泉,他们能够战胜一切、永远相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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