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章

2014-05-07 14:09:29

  在圆拱形餐厅吃饭是一天中唯一让我解脱的时刻。墙壁不会离我太近,充满压迫感,而庭院的尘土也不会呛着我的喉咙。大家嘴里全塞满了食物,此时不再有喧哗的吵闹声,我的耳根子终于能清静。我可以一个人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食物,顺便喘口气。
用餐时间也是我唯一能看到阿基里斯的时候。他是王子,有其他的职责要履行,但他三餐一定跟我们在一起,他会轮流在各桌用餐。在这巨大的餐厅里,他俊美的外貌是一切光亮与活力的来源,我总是不经意地受他吸引。他的嘴宛如饱满的弓,鼻子犹如高贵的箭。当他坐下时,四肢不像我这样歪斜不定,而是全然优雅地摆放着,如同雕像一样。或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自然。他不像其他面容姣好的男孩那样爱打扮与矫揉造作,相反,他似乎浑然不知自己对周遭男孩的影响。尽管他如此吸引人,我仍无法想象:一群人像哈巴狗一样凑在他身边的样子。
我坐在角落的桌边看着他,手里的面包都被我捏皱了。我的嫉妒就像打火石一样,只是远离火焰的一个小火花而已。
有段时间,他坐的位置离我近了一些,只隔了一桌的距离。他沾满尘土的双足在吃饭时不住地磨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双足不像我一样长满厚茧,在薄薄的尘土下隐约可见粉嫩的褐色脚底。王子!我在心里对其嗤之以鼻。
他转过头来,仿佛听见我内心的声音。我的目光止住了,感觉全身震了一下。我赶紧转过眼,忙着啃食自己的面包。我的脸颊发烫,皮肤像被暴风刮过般刺痛。最后,我鼓起勇气抬头再看他一眼,他已经转身跟别的男孩说话。
之后,我小心翼翼地观察,我头低低的,但眼神随时准备盯着他瞧。但他也非常小心。至少有一回在晚餐时,他在我假装无视之前转头看着我。就在那几秒间,或者说是半秒间,我们四目相接,那是一天中唯一令我觉得特别的时刻。我的胃突然翻搅着,感到一阵愤怒。我就像一只望着钓饵的鱼。

流放的第四个星期,我走进餐厅,发现他坐在我平日坐的位子上。我一直认为那是我的桌子,因为很少有人愿意跟我同桌。但此时因为他的缘故,长凳上坐满了喧闹的男孩。我愣住了,不知道该逃避还是该生气。最后愤怒占了上风。这是我的位子,我不会轻易退让,尽管他带了这么多男孩过来。
我坐在最后一个空位,紧绷着肩膀,仿佛随时准备打斗。坐在桌子对面的男孩一边做着动作一边说着话,他们谈到掷矛与死在沙滩上的鸟,以及春天的比赛。我听不进这些话,阿基里斯这个人就像我鞋子里的小石子一样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皮肤如初榨的橄榄油,光滑如磨亮的木头,不像我们布满伤疤与淤青。
晚餐结束,餐盘都已收拾。收成时节的月亮,饱满而橙黄,挂在餐厅窗外的夜空上。但阿基里斯在这里走来走去。他不经意地拨开遮住眼睛的刘海儿,我到这里来已经几个星期,他的刘海儿变得更长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碗里的无花果,放了几颗在自己的手心。
他轻晃着手腕,将无花果丢到半空中,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手法如此轻柔,无花果一点伤痕也没有。他又添了第四个、第五个。男孩们开始起哄:“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果子在空中飞跃着,化成了色彩,速度快到仿佛它们未曾碰触到他的双手,而是依着自己的节奏转动着。杂耍原是伶人或乞丐玩的把戏,但在他手里似乎成了不同的东西,像在空中绘上了鲜活的图案,如此美丽,连我也不禁赞叹起来。
他的目光随着果子转圈,突然间朝我这里看。我还来不及别过头去,就听到他说:“接住。”一颗无花果从图案中朝我优雅地飞来,掉在我的手心,柔软而微温。我感染上了男孩们的欢乐情绪。
一个接一个,阿基里斯把剩下的果子接起来,放回桌子上。除了最后一颗,他吃掉了,黑色的果肉与粉红的种子在他的齿间分离。果子已经熟透,满溢着果汁。毫不思索地,我把他丢给我的果子放进唇边。果子爆出的甜美滋味充满嘴里,果皮轻覆在我的舌上。我喜欢无花果,但就这么一次。
他站着,男孩们齐声道别。我想他可能又看了我一次。但他只是转身,消失在宫殿的另一头。

第二天,珀琉斯回到宫里,我被带到王座厅,到他的面前,厅里弥漫着燃烧紫杉木的刺鼻烟味。我行了跪礼,向他致意,并且亲眼看见了他那闻名的亲切微笑。当他问起我的名字时,“帕特洛克罗斯。”我回答说。我已经习惯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完全不添上我父亲的姓氏。珀琉斯点点头。我觉得他略显老态,背有点驼,但实际上他未满五十,也就是我父亲的年纪。他看起来不像是征服女神之人,也不像是能生出阿基里斯这样孩子的父亲。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杀了一个男孩。你了解这一点吗?”
这是成人才会犯的残忍罪行。你了解吗?
“了解。”我告诉他。我其实还可以告诉他,连日来我做的噩梦,让我睡不安枕,与每次想要大喊却又硬生生吞下的感受,以及一直失眠地望着星辰在天空不住转动。
“我们欢迎你。你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他用这句话来安慰我。

当天稍晚,也许是珀琉斯,也许是耳尖的仆人,男孩们终于知道了我流放的原因。我应该料到有这一天。我早已听过他们怎么说长道短,传言是这群男孩唯一能用来交易的东西。令我惊讶的是,当我走过他们面前时,他们脸上出现的恐惧与想象,这项转变实在来得太快。现在,即使是胆子最大的男孩也因曾招惹过我而低声祈祷:噩运也许挡得了,但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就不一定了。男孩们离我远远的,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她们会喝他的血吗,你觉得呢?
他们的耳语令我窒息,使我食不知味。我推开我的餐盘,寻找角落或无人的房间坐下,除了偶尔经过的仆人,我可以不受打扰地坐着。我狭窄的世界变得更狭窄了:我只能看着地板的裂缝或石墙的窟窿。当我的指尖追溯这些源头时,它们也只能轻柔地发出锉磨的声音。

“我听说你在这里。”一个清晰的声音,就像融冰的溪水一样。
我急忙抬头。我躲在储藏室里,膝盖顶着胸膛,窝在橄榄油罐当中。我梦见自己是一条鱼,当我跃出海面时,在阳光下,我全身发出银色的光芒。但此时海浪消退,四周又恢复成原来的油罐与谷物袋。
阿基里斯站在我面前。他的表情严肃,绿色的眼珠坚定地看着我。罪恶感让我感到刺痛。我知道,我不该待在这里。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这句话说跟没说一样,我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没有参加晨间操练。”
我脸红了。但在罪恶感背后,一股愤怒也冉冉升起。他有权利责问我,但我会因此而痛恨他。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在那里。”
“老师注意到了,他告诉了我的父亲。”
“所以他派你来。”我想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因为他把我的事告诉了大家。
“不,我是自己来的。”阿基里斯的声音相当冷静,但我看见他稍微收紧了下巴,“我不经意间听到他们的谈话。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有回答。他仔细看了我一会儿。
“我父亲正考虑处罚你。”他说。
我们知道惩罚是怎么一回事。它是体罚,而且是公开的。王子绝不可能被鞭打,但我已经不是王子了。
“你没有生病。”他说。
“没有。”我爱理不理地回答。
“那么生病就不能作为你的理由。”
“什么?”由于恐惧的缘故,我一时没听懂他说什么。
“你未参加操练的理由。”他的声音依然很有耐性,“这样你才不会被罚,所以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必须找个理由。”
他的坚持让我不悦。“你是王子。”我打断他的话。
这句话让他吃了一惊。他稍微偏了一下他的头,就像一只好奇的鸟儿。“所以呢?”
“所以你跟你的父亲说,说我跟你在一起。他就会原谅我。”我说这句话时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有自信。如果我在父亲面前为另一个男孩说情,那么那个男孩会受到更严厉的鞭打。不过阿基里斯跟我不一样。
他的眉心稍微皱了一下。“我不喜欢说谎。”他说。
他纯真的反应在我听来仿佛是一种奚落,然而即使你感觉到这一点,你也无法反驳。
“那么,带我去上你的课。”我说,“这样就不是说谎。”
他扬起眉毛,然后看着我。他完全静止了,那种安静似乎不属于人类所有,仿佛除了呼吸与心跳,一切都已止息——就像一头鹿,聆听猎人的弓箭声。我发现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之后,他的脸上起了变化。他做了决定。
“来吧。”他说。
“哪里?”我感到惶恐,或许现在我将因为建议说谎而被罚。
“到我的七弦竖琴课上。如你所言,这样就不算说谎。之后,我们再向父亲禀明。”
“现在?”
“是的,有何不可?”他看着我,充满好奇。
有何不可?
当我站起来跟着他走时,我的四肢因长久窝在冰冷的石板上而发疼。我的内心因某种不知名的事物而感到兴奋不已。脱逃、危险与希望,同时出现。

我们沉默地走在曲折的厅室,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放了大型的柜子与凳子。阿基里斯示意我走近其中一个凳子,于是我走了过去。空无一物的木架上绷着一张皮革,一张乐师的椅子。我只看见过一回乐师椅,那是很久才来一次的吟游诗人在父亲的炉边吟唱的时候。
阿基里斯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他拿起一把七弦竖琴,然后交给我。
“我不弹七弦竖琴。”我对他说。
他皱起额头问道:“从来不弹吗?”
奇怪的是,我发觉自己不想让他失望。“我父亲不喜欢音乐。”我答道。
“所以呢?你父亲又不在这儿。”
我拿起七弦竖琴。它摸起来冰冷但却光滑。我的手指滑过琴弦,我听到类似音符的低鸣声。这把七弦竖琴就是第一天我看到他拿的那把。
阿基里斯俯身在箱子里又拿了一把,然后加入我。
他把七弦竖琴放在膝盖上。木头经过雕刻、镀金,显然受过良好的保养。那是我母亲的七弦竖琴,我父亲送来作为流放我的代价。
阿基里斯拨了一下琴弦。乐音温暖而和谐,甜蜜而纯粹。我的母亲总是在吟游诗人面前弹琴,有时两人靠得太近,还引起父亲的不悦,就连仆人也窃窃私语。我突然想起,在火光中,她的眼睛凝望着诗人的双手,目光深邃。她的面孔透露着渴望。
阿基里斯拨了另一根琴弦,这回声音较为低沉。他的手抓住琴栓,转了几下。
这是我母亲的七弦竖琴,我差点说出口。话到了嘴边止住了,后面一连串的话因此哽在喉头。这是我的七弦竖琴,但我说不出口。他听了会怎么说呢?就在此刻,这已经是他的七弦竖琴。
我把要说的话吞下去,喉咙一阵干渴。“这把七弦竖琴很美。”我说。
“我父亲给我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然而他抚弄琴弦的方式,如此轻柔,我高涨的怒火因此消退。
他并未察觉到。“你要的话可以拿去看看。”他说。
木头如此光滑,就像我的皮肤一样。
“不。”我说,胸中一阵痛楚。我不能在他面前流泪。
他正想说什么,此时乐师走进房间。他看起来是个中年人,手上长着乐师的老茧,他带着自己的七弦竖琴,那是用深色的胡桃木雕刻的。
“他是谁?”他问道,声音粗糙而刺耳。他是乐师,但显然不适合担任歌手。
“他是帕特洛克罗斯。”阿基里斯说,“他不会弹七弦竖琴,但他愿意学。”
“不要碰那把七弦竖琴。”乐师突然伸手要拿走我手中的七弦竖琴,但我下意识地紧抓着。也许这把琴不如母亲的七弦竖琴美丽,但它终究是王子使用的乐器,我绝不会放手的。
但我不必那么做了。阿基里斯中途抓住他的手腕,说:“好了。他想用就用吧。”
那人还是怒气未消,但他没有多说什么。阿基里斯松开手,那人坐直身子。
“开始吧。”他说。
阿基里斯点头,然后弓身弹琴。我没有时间思索他为什么帮我。他的手指一拨弄琴弦,我的思绪便随之飘移。乐音纯粹,甜蜜如水,鲜明如柠檬。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它像火一样温暖,质地与重量如同光滑的象牙,支持抚慰着人心。几根头发落在他的眼前,它们细如琴弦,闪烁着金光。
他停下来,把头发拨到后头,然后看着我。
“现在轮到你了。”
我连忙摇头,我现在没办法弹,完全没办法,如果可以的话,我只要听他演奏就行了。“你弹吧。”我说。
阿基里斯再度抚弦,乐音重新扬起。这回他除了弹琴,也开始唱和,他清晰高亢的嗓音,与乐曲交织,融和无间。他的头微微后仰,露出了他的喉咙,以及柔软如幼儿般的肌肤。他的左嘴角微微带着笑意。不自觉地,我发现自己倾身向前。
最后他弹奏完毕,我的胸中感到一阵空虚。我看着他起身将七弦竖琴放回原位,关上箱子。他向乐师道别,他转身看了我一下然后离去。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回神,发现他正等着我。
“我们现在要去见我父亲。”
我想不出别的主意,只好点头跟着他走出房间,顺着曲折的门厅去见国王。



第五章


阿基里斯要我在珀琉斯会客厅的青铜大门前止步。“在这等着。”他说。
珀琉斯坐在房间一侧的高背椅上。一位老人,我之前曾见过他,他站在珀琉斯身旁,两人似乎在商议什么。火炉烧得炽烈,房间里有些闷热。
墙上挂着深色的壁毯与仆人擦得发亮的旧武器,阿基里斯走到珀琉斯前面,在他脚边行跪礼。“父亲,我恳求您的原谅。”他说。
“哦?”珀琉斯皱起眉头,“说吧。”我从站立的地方看到他的脸冷淡而不悦。我突然感到害怕。我们打断他们的谈话,阿基里斯甚至没有敲门。
“我把帕特洛克罗斯从操练课上带走了。”我的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有点奇怪,我自己差点听不出来。
国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耐烦地问道:“谁?”
“墨诺提亚德斯。”阿基里斯说。墨诺提俄斯的儿子,我在心里默念道。
“啊!”珀琉斯的眼光从地毯转到我的身上,试着按捺焦躁的情绪,“是的,那男孩的武术老师想要抽打他几鞭子。”
“是的,但那不是他的错。我忘了向您禀报,我希望他成为我的伙伴。”Therapon是他用的词。这是以爱和忠诚与王子歃血为盟的手足兄弟。在战时,这些人将成为他的亲卫队;在和平时期,则是他最亲密的谋士。这种身份拥有极高的地位,围绕在阿基里斯身边的男孩,每个人都想雀屏中选。
珀琉斯眯着眼睛说:“过来这里,帕特洛克罗斯。”
我脚下的地毯相当厚实。我在阿基里斯身后行跪礼,我可以感觉到国王正打量着我。
“阿基里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催促你找个好伙伴,我推荐的人选你全拒绝了,为什么是这个男孩?”
这也是我的问题。我没什么可协助王子的。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可怜我?珀琉斯与我都急于知道答案。
“他令人吃惊。”
我抬起头,充满疑惑。如果他这么想,那么他可是头一个。
“令人吃惊?”珀琉斯重复了他的话。
“是的。”阿基里斯未做解释,尽管我还想多知道一点。
珀琉斯摸摸鼻子,思索了一下,说:“这个被流放的孩子身上带着污点,选择他对你的名声可没有好处。”
“我不需要他为我增添名声。”阿基里斯说。这并非骄傲也非自夸,而是诚实之语。
珀琉斯也同意这点:“但你选这样的人,其他的男孩一定会嫉妒,你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呢?”
“我不需要向他们解释。”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干净利落,“我不需要向他们交代我要怎么做。”
我发现自己的脉搏剧烈地跳动着,担心珀琉斯发火。但他似乎未曾愠怒,反而嘴角泛出一点笑意。
“你们两个起来吧。”
我站直身子,感觉有些眩晕。
“我宣判,阿基里斯,你必须向安菲达玛斯道歉,帕特洛克罗斯也一样。”
“是的,父王。”
“就这样吧。”珀琉斯转身面向他的谋臣。我们该告退了。

走出房间,阿基里斯显得生气勃勃。“晚餐的时候见。”他说,然后转身离去。
一个小时之前,我会说我很高兴能摆脱他,但现在,奇怪的是,我感觉自己受到驱使。
“你要去哪?”
他停下脚步,回答道:“操练。”
“一个人?”
“是的。没有人看过我打斗。”他说这句话的方式仿佛他经常这么应答似的。
“为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考虑什么似的,最后才说:“我母亲禁止让人看见,因为预言的关系。”
“什么预言?”我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我将会是这一代最了不起的勇士。”
听起来好像是小孩子自吹自擂之词,但从他口中说出却是煞有其事,仿佛他已拥有这样的名声。
我想问的其实是:你是最了不起的吗?但我还是换个话题问道:“预言是什么时候说的?”
“我出生的时候。在那之前不久,埃雷图娅来这里告诉母亲这个预言。”埃雷图娅是生育女神,据说会在半神降生时出现,因为重要人物的诞生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绝非出于偶然。我差点忘记,阿基里斯的母亲是女神。
“大家知道这件事吗?”我试探性地问,不想让他觉得我在逼问他。
“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但我因此总是一个人。”阿基里斯并未离去,他看着我,似乎在等待什么。
“那么,晚餐时见吧。”我说道。
他点头,然后离开。

当我抵达餐厅时,他已经就座,身旁一如即往簇拥着男孩们。就在同一天早晨,我希望自己不要再看到他。但我坐定时,我快速地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带点罪恶感,然后又望向别处。我的脸红了。我很确定。我拿食物时感觉我的手既沉重又不自在。我清楚意识到自己每一口的咀嚼与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今晚的伙食很好,烤鱼搭配柠檬与香草,新鲜的奶酪配面包,他吃得不少。男孩们对于我的出现漠不关心,他们早已不把我当回事。
“帕特洛克罗斯。”阿基里斯不像其他人那样快速而含糊地念我的名字,仿佛恨不得草草带过似的。相反的,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仔细念出来。此时晚餐已然结束,仆人们正在收拾餐盘。阿基里斯的声音令现场完全肃静下来,大家好奇地看着,他过去从未叫过我们的名字。
“今晚你到我卧室睡。”他说。我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男孩们都在现场,我突然涌起一股王子的自豪感。
“好的。”我说。
“仆人会把你的东西拿过来。”
我能够听见男孩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为什么是他?珀琉斯说的是真的:他一直催促他赶快选择伙伴,但他一直推辞。虽然他对所有的男孩都彬彬有礼,符合他的教养,但显然在场的人没有人能引起他的兴趣。但现在他却把这个莫大的荣誉交给我们当中最不可能的人,这个矮小、令人不快而且可能遭到诅咒的男孩。
他转身离开,我紧随着他,试图不受背后众人目光的影响。他引领我走过之前我待过的房间以及王座厅,拐了个弯,又经过宫里其他的房间,这些地方我之前从未来过,还有一个通往水边的厢房。墙上涂绘着各种鲜艳的图案,当火光隐去,便转为暗灰。
他的房间邻近海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墙上没有绘画,只有简单的石砖墙与朴素的挂毯。家具简单但精致,以异国的原木雕成。在房间的一角,我看到一张厚实的草席。
他示意说:“那是给你睡的。”
“哦。”说谢谢似乎不是正确的响应方式。
“你累了吗?”他问道。
“不。”
他点头,仿佛我说了聪明话。“我也不累。”
我也点点头。我们两人,谨慎守着礼节,像鸟儿一样上下摆头。此时一阵沉默。
“我要玩点杂耍,你能帮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不需要知道,我会做给你看。”
我后悔自己说不累,我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笨手笨脚的样子。但他的脸庞充满期待,让我觉得不该拒绝。
“好了。”
“你能拿多少?”
“我不知道。”
“让我看你的手。”
我张开手心,他把他的手心放在我的手心上。我试着不感到吃惊。他的皮肤柔软,而且大概是吃过晚餐的关系,有些黏腻,圆润的手掌让我的手掌感到十分温暖。
“还是一样,一开始最好从两个开始。拿着。”他拿起六个用皮革包覆的球,也就是伶人用的那种。我遵照他的指示,拿了两个。
“我一喊,你就扔一个给我。”
通常我不喜欢别人这样指使我,但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少了点命令的感觉。他开始用剩下的球玩起杂耍。“开始。”他说。我丢了一颗球给他,看着它天衣无缝地融进转圈的球里。
“再一颗。”他说。我把另一颗球扔出去,然后它顺利地融入其中。
“你做得很好。”他说。
我很快地抬起头。他这是在笑我吗?但他的脸却充满诚恳。
“接住。”他把一颗球丢还给我,就像晚餐的无花果一样。
我的技术不是很好,但我觉得颇有意思。我们开心地彼此顺利地丢接,而且感到相当满意。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停下来,打了个哈欠。“很晚了。”他说。我惊讶地发现月亮已经高悬窗外,想不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我坐在草席上,看着他忙着上床前的梳洗工作,从宽口盆里舀水洗脸,解下束发的皮带。沉默开始让我感到不安。我在这里干什么?
阿基里斯吹熄火把。“晚安。”他说。
“晚安。”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显得有些奇怪,就像另一种语言一样。
时间慢慢过去。在月光下,我隐约看着他的脸庞,就像雕像一样完美。他的嘴唇微张,一只手臂随意横在头上。睡着的他看起来不太一样,美丽,但与月光一样冷淡。我发现自己希望他能醒过来,这样我或许能看到生命复苏。

第二天早晨,早餐之后,我回到男孩的房间,期望看到自己的东西已经拿回来。结果没有,而且我发现我床位的草席已经不见了。我在午餐之后又检查了一次,掷矛练习后又看了一次,然后到了睡觉时间,但我的床位依然是空的,没人铺床。于是,还是一样。我小心翼翼地回到他的房间,一边预期仆人可能会将我拦下,但似乎没有人这么做。
走到他的房门口,我感到犹豫。他在房里,就像第一天我见到他一样斜躺着,一只脚晃荡着。
“哈啰。”他说。如果他露出任何犹豫或惊讶的神色,我会马上离开,我宁可睡在粗芦苇上,也不愿待在这里。但他没有,他的声调轻松而且露出热切的关注的眼神。
“哈啰。”我回答,然后走到房间另一边的床上。

慢慢地,我开始习惯这样的安排。我对于他说的话不再感到惊讶,我不再等候责骂,我不再期待自己被送走。在晚餐后,出于习惯,我的双脚引领我来到他的房间,我已经认定我躺的那张床是我的。
晚上,我还是会梦见死去的男孩。但当我醒来,满身大汗、心有余悸时,明亮的月光照着屋外的海面,我可以听见浪舌舔舐着海岸。在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阿基里斯柔和的呼吸,手脚在睡梦中纠结在一起。尽管做了噩梦,我的心跳还是慢了下来。已经入睡的他,还是如此充满生机,相较之下,死亡与鬼魂显得愚蠢至极。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自己可以顺利入睡。再经过一段时间,噩梦逐渐散去,乃至于消失无踪。
我发现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高高在上。在他自信冷静的背后,还有另外一面,充满了淘气,而且像宝石一样,闪耀着多重的光彩。他喜欢玩自己不拿手的游戏,喜欢闭着眼睛接东西,喜欢将床铺与椅子拉到不可能的距离,然后跳过去。当他微笑的时候,眼角的皮肤宛如树叶遇火般蜷缩起来。
他就像火焰一样。他闪闪发亮,吸引众人的目光,即使在行走时,他的头发蓬乱,脸上仍带着睡意,却还是带有迷人的魔力。如果更仔细看,他的双腿似乎不是凡俗之物:完美的脚趾头,宛如琴弦般强韧的肌腱,由于赤脚到处行走的关系,脚后跟长了白里透红的厚茧。他的父亲要他用檀香木与石榴木制成的油磨去这些厚茧。
阿基里斯开始在我们沉沉睡去之前,讲述他的故事。起初我只是聆听,之后我也不再封口,我开始讲我自己的故事。首先是关于王宫,然后慢慢说一些“过去”的事:打水漂,我玩的木马以及我母亲的嫁妆,也就是那把七弦竖琴。
“我很高兴你的父亲让你带着七弦竖琴过来。”他说。
不久,我们的对话超出了夜晚的限制。我惊讶于竟有这么多事可说,关于一切,海滩与晚餐,这个男孩或那个男孩。
我不再在他的话中寻找荒谬,也不认为他的言语里藏着蝎子的尾刺。他说的就是他所想的,他困惑于别人是否也是如此。有些人可能把这种特质误认为头脑简单。然而,坦率直言不也是一种天赋吗?

有一天下午,当我让他一个人独自操练时,他说:“你何不过来看看?”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勉强。我觉得他当时有点紧张,尽管我认为那是不太可能的事。两人之间原本融洽的气氛,此时突然变得紧绷。
“好的。”我说。
此时正值宁静的傍晚时分,许多人到王宫外乘凉去了,只留下我们两人。我们走的是最长的路线,穿过橄榄园的曲径,来到存放武器的屋子。
我站在门口等候,阿基里斯在里面选择他要练习的武器,矛与剑,不过尖端似乎有点钝。我拿了自己想练习的武器,却开始感到犹豫。
“我可以——”他摇摇头。不行。
“我不与其他人打斗。”他告诉我。
我跟着他走到屋外一处夯得密实的沙土圈里。“从来没有?”我问。
“没有。”
“那么你怎么知道……”当他走到场地中央时,我退出场外,他手中持矛,剑插在腰间。
“预言是真的吗?我想我不知道。”
每个神明的子嗣各自流着不同的神圣血液。俄耳甫斯的声音令树木哭泣,赫拉克勒斯光是轻拍一个人的背就足以让人丢了性命。阿基里斯的神奇在于他的速度。当他第一次投掷时,他的矛速度快得让我看不清楚。只见他用力一掷,刚刚还在眼前,一转眼便已到了远处。矛杆从他手中飞出,疾飞的深灰色枪尖犹如蛇吐信。他的双脚像舞者般踩踏地面,未曾静止不动。
我呆住了,只能静静地看着。我几乎无法呼吸。他的面孔冷静,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完全不像一般人因为用力而露出狰狞的表情。他的动作如此精确,我几乎可以想象十人、二十人从四面八方攻击他的样子。他纵身跃起,手中的矛扫向四方,另一只手则抽出腰间的宝剑。他同时挥舞着剑与矛,他的身子像水一样到处游走,又如鱼一样破浪而出。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在这个静谧的午后,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但只比平常大声一点。
“谁训练的你?”我问,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父亲,但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我开始感到惊恐。
“没有别人?”
“没有。”
我走向前去,请求道:“跟我对打。”
他发出类似笑声的声音。“不行,当然不行。”他说。
“跟我对打。”我好像着魔了一样。他只接受过父亲些微的训练。其他呢?是神训练他的吗?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神奇的事。他把我们挥汗砍劈的技艺施展得如此美丽巧妙。我了解他的父亲为什么不让他在别人面前展现武艺。一旦他们看见阿基里斯的表现,恐怕再也没有人敢自称武艺高强。
“我不想。”
“我向你挑战。”
“你没有武器。”
“我去拿。”
他屈膝将武器放在地上。他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不跟你对打。不要再要求了。”
“我会继续要求,你无法阻止我。”我继续向前,不管他怎么说。此刻我的内心一片炙热,是不甘,也是确信。我一定要这么做。他非答应不可。
他的脸扭曲了,我想,我看到的应该是愤怒。这让我感到愉快。我要激怒他,这样他就会跟我打斗。我的神经因危险而亢奋。
然而阿基里斯却头也不回地离开,将武器遗留在沙地上。
“回来。”我说。然后我更大声地喊道:“回来。你怕了吗?”
他又发出奇怪的似笑非笑的声音,但他并未转身:“不,我不害怕。”
“你应该害怕。”我讲这句话时有开玩笑的意思,想化解一点紧张,不过在这个僵持的气氛下,显然未产生这种效果。他背对着我,动也不动。
我会让他看着我,我心想。我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朝他的背猛扑过去。
他往前仆倒,我抓着他。我们倒在地上,我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然而,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已经绕到我的背后,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挣扎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我还可以抵抗,还可以跟他搏斗。“放开我!”我试图甩开他。
“不。”突然间,他把我翻了过来,然后从上面将我压制住,膝盖顶着我的肚子。我气喘如牛,生气,却感到异样的满足。
“像你这种打斗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对他说。这是坦承,或是指责,或者两者均有。
“你看的还不够多。”
尽管他的语气温和,但我还是感到不悦。“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说。
从他的眼神瞧不出他的心思。我们头上还未成熟的橄榄轻轻地摇动着。
“我也许知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用力扭转,他放手了。我们坐起身子,身上的丘尼卡沾满尘土,有些还黏在背上。
“我是说——”我突然止住,我的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感受,熟悉的愤怒与嫉妒激烈地翻腾着,像打火石般敲击着我。然而,即使我心里想着苦涩的语言,但想到之后却随即消逝无踪。
“没有人像你一样。”我终于说出口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下,问道:“所以呢?”
他说话的方式,泄尽了我最后一丝怒气。我还是有点介意。但现在的我是什么身份,我何须吝惜这么一点自尊?
他仿佛听见我内心的声音,他笑了,他的脸就像太阳一样灿烂。

本文摘自《阿基里斯之歌》


   《阿基里斯之歌》以凄美的文字融入希腊神话,讲述了神和女神、国王和王后、不朽的荣耀和凡人的爱情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娓娓道出一个三千年前的爱情故事,书写了荷马时代的禁忌之爱。地位尴尬的王子帕特洛克罗斯年少时因错手杀人被父亲流放,遂而遇上另一高贵完美的王子阿基里斯。尽管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阿基里斯还是和背负着耻辱的王子成为了朋友。阿基里斯怜惜帕特洛克罗斯,聆听他的寂寞和愁苦,两人共同分享温暖,谱写出不为世俗接受的恋情。特洛伊爆发战火,根据命运的预言和血祭的誓约,两人面临分离,却又誓言绝不离弃对方。当真爱再也敌不过命定的神谕,除了共赴黄泉,他们能够战胜一切、永远相伴吗?

 承诺与声明

兄弟财经是全球历史最悠久,信誉最好的外汇返佣代理。多年来兄弟财经兢兢业业,稳定发展,获得了全球各地投资者的青睐与信任。历经十余年的积淀,打造了我们在业内良好的品牌信誉。

本文所含内容及观点仅为一般信息,并无任何意图被视为买卖任何货币或差价合约的建议或请求。文中所含内容及观点均可能在不被通知的情况下更改。本文并未考 虑任何特定用户的特定投资目标、财务状况和需求。任何引用历史价格波动或价位水平的信息均基于我们的分析,并不表示或证明此类波动或价位水平有可能在未来 重新发生。本文所载信息之来源虽被认为可靠,但作者不保证它的准确性和完整性,同时作者也不对任何可能因参考本文内容及观点而产生的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损失承担责任。

外汇和其他产品保证金交易存在高风险,不适合所有投资者。亏损可能超出您的账户注资。增大杠杆意味着增加风险。在决定交易外汇之前,您需仔细考虑您的财务目标、经验水平和风险承受能力。文中所含任何意见、新闻、研究、分析、报价或其他信息等都仅 作与本文所含主题相关的一般类信息.

同时, 兄弟财经不提供任何投资、法律或税务的建议。您需向合适的顾问征询所有关于投资、法律或税务方面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