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章

2014-05-07 14:08:50

  
第六章


从那之后,我们的友谊突然急速增温,就像春天的山洪一样。在此之前,我跟其他男孩都以为阿基里斯每天要接受密密麻麻的王室课程、治国之术与掷矛训练。然而那天之后,我知道了真实的情况:除了七弦竖琴课与操练,他没有其他的课程。我们可以有时游泳,有时爬树。我们会自己举办比赛,也许是赛跑,也许是翻筋斗。我们会躺在温暖的沙地上,然后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我们从窗户看到的老鹰。
门牙弯曲的男孩。
晚餐。
当我们游泳、玩耍或聊天时,一种感受油然而生。根据它从我胸中涌现、充斥我的全身来看,那几乎像是恐惧。从它产生之快速来看,又几乎像是眼泪。然而,恐惧与眼泪带来的是沉重,是晦暗,但这种感受带来的却是轻快,是明亮。过去我所知道的满足,是把握短暂的时间,追求孤独的愉快:打水漂或掷骰子或做梦。然而事实上,那样的我与其说是存在,不如说是自我消失,我只是不断地逃避恐惧之物:远离父亲,远离其他男孩。我感觉不到饥饿,或疲倦,或病痛。
现在我得到的是全然不同的感受。我发现自己可以一直笑到两颊发酸,或是头皮刺痛到让我以为再笑下去头皮就要掉了,或是舌头仿佛要从我口中挣脱。这个、这个与这个,我不断地向他说着。我不用担心自己说得太多。我不用担心自己太瘦弱或动作太慢。这个、这个与这个!我教他如何打水漂,而他教我如何雕刻木头。我可以感觉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与空气的每一次抚摩。
他弹奏我母亲的七弦竖琴,我在一旁看着。轮到我弹奏时,我的手指纠结在琴弦上不听使唤,尽管乐师对我不抱希望,但我不在乎。“再弹一次。”我对他说。于是他继续弹奏,直到在黑暗中我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指为止。
我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改变。我不在乎赛跑时我输了,我不在乎游向海岸岩礁时我输了,我不在乎掷矛或打水漂时我输了。输给如此俊美的人,谁会感到羞耻呢?光是看着他赢,看着他迅捷的双脚扬起沙尘,看着他在海水中肩膀上下起伏,如此便已足够。

那是夏末的时候,我在佛提亚流放已过了一年的时间,我终于告诉他我如何杀死那个男孩。我们坐在中庭橡树的树枝上,隐身在布条般的树叶里。对我来说,在这里似乎比较容易吐露实情,远离地面,有坚硬的橡树干依靠。他静静听着,当我说完的时候,他问道:
“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为了防卫所以才杀人?”
这像是他会问的问题,我之前从未想过这种事。
“我不知道。”
“或者你可以说谎。说当你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惊讶于这件事的处理竟可以这么简单。我可以说谎的。然后,结果是:如果我说谎,我还会是王子。我被流放不是因为我杀了人,而是因为我不够狡猾。我现在了解了我父亲眼里的厌恶。他的蠢儿子,居然和盘托出。我记得当我说出实情时他哑口无言的样子,他肯定在想:他没资格成为一个国王。
“要是你的话,也不会说谎。”我说。
“我不会。”他坦承。
“你会怎么做?”我问道。
阿基里斯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坐的树枝。“我不知道。我无法想象那个男孩对你说话的方式。”他耸耸肩,“没有人会试图拿走我手上的东西。”
“没有?”我无法相信,人生没有这种经验实在难以相信。
“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稍做思索。“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次。“我想我会生气。”他闭上眼睛,把头仰靠在树枝上。葱绿的橡树叶围绕着他的头发,就像王冠一样。

我现在经常看到珀琉斯国王。我们有时会被叫去参加会议,或陪着来访的国王吃饭。我获准坐在阿基里斯身旁,如果我想的话,甚至可以发言。但我不想说话,我乐于保持沉默,静静地看着我身旁的人物。蝎子,珀琉斯喜欢这么叫我,也喜欢叫我猫头鹰,因为我的眼睛很大。他擅长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情感,用一般性的语言可以让他毫无拘束地表现自己。
其他人离开之后,我们跟他一起坐在火炉旁,听他讲述年轻时的故事。这位头发斑白、体力衰退的老人,告诉我们他曾与赫拉克勒斯并肩作战。当我说,我曾见过菲罗克忒忒斯时,他笑了。
“是的,他负责拿着赫拉克勒斯的大弓。当时,他是个矛兵,而且是我们当中最勇敢的。”这类恭维之词也像他会说的话。我现在懂了,他的宝库是如何装满了条约与联盟的礼物。在这些喜欢自吹自擂的英雄中,珀琉斯是个例外:他是个谦虚的人。我们继续聆听,仆人添了一根木头到火堆里,然后又添了一根。直到深夜,他才让我们回房歇息。

我唯一未跟随阿基里斯前去的地方是去见他的母亲。他在深夜时前去,或者是趁天色未明之时,王宫内外尚未苏醒之前,而他回来时总是充满兴奋与海水的气味。但我问起时,他毫无顾忌地说着,语气却意外地平淡无奇。
“都是相同的事情。她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是否一切安好。她说起我在人类中的名声。最后她问我是否要跟她一起走。”
我听得全神贯注,下意识地问道:“去哪儿?”
“海里的洞穴。”海洋女神住的地方,在阳光照不到的深海处。
“你要去吗?”
他摇摇头说:“父亲说我不应该去。他说,看过海洋女神的凡人不可能全身而退。”
阿基里斯转身时,我做了农民祛邪的动作。让众神阻止邪恶。听他平静地讲述这种事,让我有点害怕。在我们的故事里,诸神与凡人一起生活从来没有幸福的结局。但我说服自己,她是他的母亲,而他自己则是半神。
一段时间之后,他去见母亲这样的奇异之事,在我眼中也逐渐变得寻常,就像他不可思议的双脚或他灵巧的手指一样。当我在破晓时刻听见他从窗户爬回房间时,我会在床上咕哝说:“她好吗?”
而他会回答:“是的,她很好。”他可能会再添一句:“今天的鱼很多”或“海湾暖和得像泡澡一样。”然后我们又再度睡去。

第二年春天的某个早晨,他去看望母亲回来的时间比以往都要晚,太阳几乎已在海面现踪,而山丘也传来叮当的羊铃声。
“她好吗?”
“她很好,她想见你。”
我感到一阵害怕,但强自镇定。“你认为我该去吗?”我无法想象她见我想做什么。我只知道她痛恨凡人。
他没有看着我的眼睛,他的手指不断转动着他捡来的石头。“这没有什么坏处。她说明晚见。”我了解这是命令,诸神不会礼貌地向凡人提出请求。我很了解他,他现在显然感到困窘。他对我从来没有那么拘谨过。
“明天?”
他点点头。
尽管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但我仍不想让他看出我的恐惧。“我该——我该带礼物吗?蜂蜜酒?”我们节庆时在诸神的祭坛上倒酒,这是我们最珍贵的供物之一。
他摇头回答说:“她不喜欢。”
第二天晚上,当所有人都睡了,我从窗户爬出房间。月亮是半圆的,但明亮得足以让我无须携带火把就能攀岩下去。他说,我只要站在海浪中,她就会出现。他还向我保证,你不需要说话。她什么都知道。
海浪很温暖,沙子很厚。我移动着,看着小白蟹在海浪中游走。我聆听着,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听见女神接近时踏着浪花的溅水声。微风吹拂着沙滩,感觉很舒服,我闭上眼睛。当我再度睁开双眼时,她已站在我的面前。
她比我高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高大。她黑色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背上,她的皮肤闪闪发亮,无比洁白,仿佛她饮尽了月亮的光华。她近得足以让我闻到她的味道,海水的气味中带着一点已沉淀呈暗棕色的蜂蜜味。我无法呼吸。我也几乎不敢呼吸。
“你是帕特洛克罗斯。”她粗哑刺耳的声音令我感到退缩。我原本预期她的声音如乐钟般悦耳,想不到宛如海浪中岩石彼此敲磨的声音。
“是的,夫人。”
她的面孔闪现着厌恶的神情。她的眼睛也与人类不同:眼珠的中心是黑色的,然后散布着金色的斑点。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他将成为神。”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她倾身向前,我直觉的感受是她很可能会碰我。但当然,她没有。
“你懂吗?”我的脸颊感受到她的气息,一点也不温暖,反而冰冷如深海一般。你懂吗?阿基里斯曾告诉我,她讨厌等待。
“我懂。”
她仍然靠得很近,我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笼罩了。她的嘴是个血红的切口,就像供品被撕开的胃,血腥而带着神谕的意味。嘴里的牙尖锐洁白得如同骨头。
“很好。”她毫不在意地说,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你活不了多久的。”
她转身潜入海中,完全不起一点涟漪。

我无法直接返回王宫,我办不到。我来到橄榄园,坐在弯曲的树干与落下的果子中。这里离海较远。我不想再闻到海水的味道。
你活不了多久的。她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宛如事实一样。她不希望我成为阿基里斯的伙伴,但我也不值得她动手杀害。对女神来说,人类数十寒暑的生命实在太短暂了。
她希望阿基里斯成为神,她说得理所当然。神。我无法想象他成为神。诸神是冷漠而遥远的,就像月亮一样,但阿基里斯有着明亮的双眼与温暖淘气的笑容。
她的渴望充满野心,然而要让半神长生不死极为困难。诚然,赫拉克勒斯、俄耳甫斯与俄里翁都是成功的例子。他们现在坐在天上,成为星宿之一,与众神一起饮着琼浆玉液。但他们都是宙斯之子,他们体内奔流的是最纯粹的神的精血。忒提斯不过是小神中的小神,区区的海洋女神。在我们的传说中,她们是靠奉承其他强大的神祇而得以成事。她们除了长生不老,并无神奇的力量。

“你在想什么?”那是阿基里斯的声音,他来找我。在宁静的橄榄园里,他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楚。我没料到他会来找我,虽然我心里这么期望着。
“没事。”我说。但那不是真的。我猜女神说的八九不离十。
他坐在我身旁,双脚赤裸而全是沙土。
“她是不是告诉你,你活不了多久了?”
我看着他,感到吃惊。
“是的。”我说。
“我很抱歉。”他说。
灰色的叶子在我们头上摇动着,我听见橄榄轻轻掉落在某处的声音。
“她希望你成为神。”我对他说。
“我知道。”他的脸因困窘而扭曲,尽管如此,我的内心豁然开朗。多么像一般男孩子的反应啊,多么像人类啊。我想,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
但我心里仍有问题未解,我非得问他不可。
“你想成为——”我停了一下,心里有点挣扎,因为我自己承诺不这么做的。我刚刚坐在橄榄园里,已经反复推敲了几次,一直等到他来找我。“你想成为神吗?”
在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是黑的,我看不到任何金色的斑点。“我不知道。”他终于说道,“我不知道成为神是什么意思,或怎么样才能成为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紧抱着膝盖,“我不想离开这里。这种事何时发生呢?很快就会发生吗?”
我无法搭腔,我对神一无所知,我只是凡人。
此时他突然皱起眉头,提高了音量:“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奥林匹斯山?恐怕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吧。她只是假装她知道。她以为我只要够出名……”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至少这里我还能帮他接下去:“然后众神就会自动来接你上天界。”
他点头,但他未回答我的问题。
“阿基里斯。”
他转头看着我,表情既愤怒又困惑,他只是十二岁的孩子。
“你想成为神吗?”这回问起来比较轻松了。
“还不想。”他说。
现在他的嘴已经有点松动了,我必须让他多讲一点。
他一只手圈起顶着下巴,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日更为优雅,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样。“我想成为英雄。我想我可以办到。如果预言是真的,如果有一场战争。我的母亲说我会比赫拉克勒斯更伟大。”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不知道这是他母亲片面的想法,还是事实。我搞不清楚,至少现在还搞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问我:“你想成为神吗?”
在苔藓与橄榄中,问我这个问题感觉有点滑稽,我笑了出来。不久,他也笑了。
“我不认为这种事会发生。”我对他说。
我站起来,对他伸手,他抓住我的手一跃而起。我们的丘尼卡上都是沙土,我的脚上则黏结着干掉的海盐。
“厨房里有无花果,我看到了。”他说。
我们才十二岁,还不到长久挂心的年纪。
“我打赌我吃得比你多。”
“看谁跑得快!”
我笑了。我们开始奔跑。



第七章


来年夏天,我们十三岁,先是他,然后是我。我们的身体开始延展,我们的关节拉扯着,直到关节又痛又细为止。在珀琉斯的铜镜面前,我几乎不认得自己——瘦高的体格、鹳鸟般的细腿以及削尖的下巴。阿基里斯还是比我高,看起来似乎会一直把我比下去。不过,到最后我们的身高相同,但他比我成熟得快,而且速度极为惊人,或许这是因为他带有神的血统的缘故。
男孩们年纪也增长了。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听到房门后头传来呻吟声,然后在天明之前看到有黑影钻回自己的床上。在我们的国家,男人通常在胡子长齐之前就会娶妻。而在此之前,他何时会去找服侍的女孩呢?一般来说,很少有男人在结婚前未曾做过那档事。没有做过的人确实运气不佳:太虚弱因此做不了,太丑所以吸引不了对象,太穷所以付不起。
在王宫,通常会有贵族出身的女孩担任国王情妇的女仆。但珀琉斯没有妻子,因此宫里的女人通常都是奴隶。她们是从战争中被买下或掳获的,或者她们的父母亲也是奴隶。这些女奴平日负责倒酒、擦地板与烹饪。到了夜晚,她们属于士兵或这些收养的男孩,或来访的国王,或珀琉斯本人。随之而来的肚子隆起并非可耻之事,而是获利:即更多的奴隶。这些交合的过程不一定是强奸,有时是为了寻求彼此的满足,乃至于具有情感。至少有一些男人是这么认为。
对阿基里斯和我来说,要找这些女孩陪宿是非常非常容易的事。十三岁时,我们就已经算是开窍晚的,特别是阿基里斯,一般来说,王子胃口会特别大。然而,我们只是暗中观察收养的男孩拉着女孩进房,或者是珀琉斯在晚餐后召唤美丽的女子服侍。有一次,我甚至听说国王让女子进到他儿子的房里,但他却客气甚至冷淡地说:“我今晚很累。”之后,当我们走回房间时,他一直避免直视我的目光。
我呢?除了阿基里斯,我对所有人都感到害羞而沉默。我几乎无法跟其他男孩说话,更甭说是女孩。身为王子的伙伴,我认为我不应该说话,只要以动作或表情示意即已足够。但这种事从未发生在我身上。夜里让我翻搅的情感似乎与那些眼神放低而顺从的服侍女孩无关。我看到一名男孩在女孩的身上任意摸索,但女孩仍然神色自若地倒酒。我对这种事没有胃口。

一天夜里,我们在珀琉斯的房里待到很晚。阿基里斯躺在地板上,一只手枕着头。我端坐在椅子上。不只是因为珀琉斯在场的原因,也因为我讨厌自己不断伸展的四肢。
老王半阖着眼睛,他正说故事给我们听。
“梅利埃格是他那个时代最棒的勇士,但也是最骄傲的。他想得到一切最好的事物,而由于人们爱戴他,因此他能予取予求。”
我的眼睛飘向阿基里斯。他的手指在空中随意画着。他在做新曲子时总是如此。我猜曲子跟他父亲说的梅利埃格的故事有关。
“但有一天,卡吕冬国王说:‘我们为什么要给梅利埃格这么多东西?卡吕冬还有其他能人,不是吗?’”
阿基里斯换了个动作,束紧了胸前的丘尼卡。那天,我听到侍女低声对她的朋友说:“你觉得王子是不是在晚餐时看着我?”她的声音带着期望。
“梅利埃格听到国王的话,感到极为愤怒。”
今天早上,他跳上我的床,用他的鼻子顶着我的鼻子。“早。”他说。我记得皮肤上他留下的余温。
“他说:‘我不再为你作战了。’他返回自己的屋子,向他的妻子寻求慰藉。”
我觉得有人拉我的脚,原来是阿基里斯,他在地板上对着我笑。
“卡吕冬的王国周围有强敌环伺,一旦他们听说梅利埃格不再为卡吕冬作战——”
我挑衅地将脚朝他面前踢去。他的手抱住我的脚踝。
“他们发动攻击。卡吕冬的城市蒙受严重的损失。”
阿基里斯用力一拉,我半个人掉出了椅子。我紧抓着木头架子,以免跌坐到地上。
“民众于是去找梅利埃格,寻求他的帮助。然后——阿基里斯,你在听吗?”
“是的,父亲。”
“你没有,你在折磨我们可怜的猫头鹰。”
我试着装出被折磨的样子,但我也感觉到他手指的冰冷。
“好吧,反正我也累了。我们再找一天晚上说完这个故事。”
我们起立向老人道晚安。但我们一转身,他说:“阿基里斯,你或许可以找厨房那个浅色头发的女孩。她整天都在门口谈你的事,我听到了。”
在火光下,很难看出他的表情出现什么变化。
“或许,父亲,我今天累了。”
珀琉斯咯咯笑着,仿佛这是个笑话。“我很确定她能让你精神振奋。”他挥手示意我们离去。
我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阿基里斯。我们安静地洗脸,但我心里感到一阵疼痛,就像蛀牙一样。我无法装作没事。
“那个女孩——你喜欢她吗?”
阿基里斯从房间另一边望着我,问道:“为什么?你喜欢她吗?”
“不,不。”我脸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我从第一次看见他开始,首次这么犹疑不定。“我的意思是,你想——”
他跑向我,把我推倒在床上,压着我。“我已经厌倦了不断谈那个女孩的事。”他说。
我的脖子发热,他的手指滑过我的脸。他的头发垂落在我身上,我闻着他的味道。他的嘴唇离我的嘴唇似乎只有一根头发的距离。
然后,就像早上一样,他离开了,回到房间的另一边,倒了一杯水。他的面孔平和而冷静。
“晚安。”他说。

夜里,在床上,出现了各种意象。它们幻化成梦境,趁我睡眠时潜入我的思绪。就算我躺着不睡,它们也依然造访。脖子的光滑闪亮,髋骨的曲线,细滑而强壮的双手,抚摩着我。我知道那双手。但即使在此刻,在沉重的眼皮底下,我希求的事物仍无以名状。白天,我变得极为不安,我的步履、歌唱与奔跑都无法止住这些幻念。它们不断前来,无法停止。

夏日,某个晴朗的日子。午餐后我们来到沙滩,背对着一根倾斜的浮木。太阳高挂,天气十分温暖。阿基里斯坐在我旁边,他换个姿势,把脚跨放在我的脚上。他的脚是冷的,被沙子磨得粉红,在隐藏了整个冬日之后,显得十分柔软。他嘴里哼着前些时候做的曲子。
我看着他,他脸上毫无其他男孩困扰的粉刺或雀斑。他的轮廓是一只强健的手绘成的,没有古怪或不自然的线条,每个地方都秾纤合度——一切是那么精确,仿佛是用最锐利的刀子雕成的,然而线条却不会让人感到过于尖锐。
他发现我在看他。“怎么了?”他说。
“没事。”
我可以闻到他的味道。他涂在脚上的油,发出石榴木与檀香的气味,干净汗水的咸味。我们走过的风信子,它们的香气沾染在我们的脚踝上。在这些气味下面是他的味道,那是伴我入睡的气味,也是我一觉醒来闻到的气味。我无法形容。它是甜的,但不仅如此。它很强烈,却不迫人。像是杏仁,但也不尽如此。有时,当我们摔跤之后,我的皮肤闻起来也是这种味道。
他把一只手放下,靠在另一只手上。他手臂的肌肉呈现柔软的曲线,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化。他看着我的眼睛是深绿色的。
我的心跳无来由地加速。他曾无数次地看着我,但这次似乎不一样,一种我从没感受过的热切。我的嘴感到燥热,我可以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
他看着我,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极其缓慢地转身,朝向他,就像从瀑布纵身一跃。即便到了此时,我仍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倾身向前,我们的嘴唇密合在一起。就像丰满的蜜蜂,柔软、浑圆,沾满了令人眩晕的花粉。我可以尝到他的嘴——如甜点的蜂蜜般炽热而甜蜜。我的胃翻搅着,温暖的快感扩散到全身所有的毛孔。继续下去,我心里默祷。
渴望的力量,它开展的速度,令我吃惊,我因此感到恐惧,从他身上退开。在午后的光线下,我看见他的脸,双唇微启,那是亲吻到一半的样子。他睁大双眼,表情充满了惊讶。
我吓了一跳。我在做什么?但我没有时间道歉。他站起身子,退后几步。他低下头,表情无法捉摸而遥远,使我无法解释。他转身跑掉,这个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男孩,一直跑到海滩,最后不见人影。
我的身边因为没了他而感到空虚。我的皮肤感到紧绷,我的面孔泛红,宛如火烧似的。
亲爱的神,我祈求,让他不要恨我吧。
我应该有比求神更好的方法。

当我来到角落,走在花园小径上,她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如刀刃般露着寒光。蓝色服饰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宛如湿透一般。她深色的眼睛直盯着我,她的手指,冰冷而苍白,猛地抓住了我。当她将我举离地面时,我的双脚不断地晃动。
“我看到了。”她发出嘘声。那是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
我说不出话来。她掐着我的喉咙。
“他走了。”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深沉得如同海中的岩石,而且带着缺口,“我应该早点把他送走。你可不要跟过来。”
我无法呼吸,但我没有挣扎。她似乎要收手了,我以为她还要说话,但她没有。她只是张开手放了我,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母亲的期望。在我的国家,母亲的期望并无价值。但她是女神,这点超过一切。
当我回到房里,天色已晚。我看见阿基里斯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他抬起头,当我来到门口,他似乎产生了希望。我没说话,他母亲的眼睛仍在我面前燃烧着怒火,以及他奔逃的脚跟,仍在沙滩上来回闪现着。原谅我,那是个错误。这是我唯一敢说出口的话,要不是他的母亲,我可能说得更多。
我回到房间,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换个姿势,看着我。他与母亲完全不像,无论是下巴还是眼睛,只有从他的动作、他明亮的肌肤嗅出一点类似之处。女神之子。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即使坐在自己的床上,我仍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海水味道。
“我明天要离开。”他说。这似乎是对我的指责。
“哦。”我说。我的嘴肿胀麻木,我说不出话来。
“我要去接受喀戎的教导。”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他教过赫拉克勒斯与珀耳修斯。”
还不想,他曾经对我说过。但他的母亲做了不同的选择。
他站起来脱去丘尼卡。在炎热的夏天,我们习惯裸睡。月光照着他的肚皮,光滑而充满肌肉,下方是浅褐色的毛发,越往腰部以下颜色就越深。我转过头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身着装。我醒了,我没有睡。我眯着眼瞧他,假装我在睡觉。有时,他瞧我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肌肤如大理石般呈现着光滑的灰色。他背起行囊,然后在门口停驻。我记得他站在那里,如同石像般屹立不摇,他的头发散乱,起床后并未梳洗整理。我闭上眼睛,一会儿之后,睁开双眼,我已是一个人。


本文摘自《阿基里斯之歌》


   《阿基里斯之歌》以凄美的文字融入希腊神话,讲述了神和女神、国王和王后、不朽的荣耀和凡人的爱情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娓娓道出一个三千年前的爱情故事,书写了荷马时代的禁忌之爱。地位尴尬的王子帕特洛克罗斯年少时因错手杀人被父亲流放,遂而遇上另一高贵完美的王子阿基里斯。尽管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阿基里斯还是和背负着耻辱的王子成为了朋友。阿基里斯怜惜帕特洛克罗斯,聆听他的寂寞和愁苦,两人共同分享温暖,谱写出不为世俗接受的恋情。特洛伊爆发战火,根据命运的预言和血祭的誓约,两人面临分离,却又誓言绝不离弃对方。当真爱再也敌不过命定的神谕,除了共赴黄泉,他们能够战胜一切、永远相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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