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怪圈

2014-04-28 22:44:45

  我厌恶圣诞节,我厌恶整个十二月。
而克里斯则恰恰相反,他非常喜欢圣诞节,也喜欢一整个节日月。

我厌恶圣诞节。
我厌恶整个12月。(让我解释一下:我同样讨厌巧克力和水疗SPA,这些曾引起了我的一个朋友对克里斯发表评论,“看起来就好像你在同一只独角兽约会。”)我能回忆起的令人愉悦的圣诞节只有一次——六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在平安夜送给我一只黑色的英国小猎犬。我管他叫小调皮,因为他满屋子乱窜,而且碰翻了我父母还有客人们放在椅子边上的鸡尾酒杯。从那之后,随着我父母婚姻的瓦解,圣诞节就变成了无休止的比噩梦更可怕的争论,那就是孩子到底应该在谁的家里过节。当他们各自再婚之后,我们开始为如何融入新的家庭和不同的习惯而挣扎着,这比单单接受继父继母什么的要艰难不知多少倍。我和兄弟姐妹们在圣诞节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开车从一家赶往下一家。有好几次我在圣诞夜吃的都是快餐。当那个阶段终于过去之后,我转运了——往更糟糕的方向。
小调皮去世时我正在读法律学校,也是一个12月。数年之后,我的杰伊表兄在12月1号那天骑摩托出了车祸,一直煎熬在重症监护室,几乎没有活过来的希望。他昏迷了整整一星期,而之后的数星期里一直处于危险期,最后,他终于走向了康复中心。全家人是在他的重症监护病床边度过那个圣诞节的。他得救了,但是胸前留下了一道12英尺长的疤痕,并且在身体里留下了一些螺钉螺栓,还失去了对12月的记忆。又是几年之后,我父亲的妻子费依死于动脉脑瘤,那是12月23日,她正在厨房里烘焙圣诞甜点。她的葬礼就在生日那天,12月29日。紧接着的那一年,我继父带来的姐姐詹尼弗永远失去了她患癌症的妈妈,那是12月14日。葬礼是在12月23日。再之后的一年,我的继父泰德在感恩节和圣诞节之间相继失去了他的双亲。
所以,就是这样,我不仅仅是厌恶圣诞节,而是厌恶整个12月。
而克里斯则恰恰相反,他非常喜欢圣诞节,也喜欢一整个节日月。他会告诉我他的妈妈是如何从11月中旬就开始为整个房子做装饰。他很享受那些她装扮起来的圣诞树(我很震惊竟然是“那些”),那些装饰品(她搜集了很多胡桃匣子),那些聚会(那是一个家族一辈子的传统),那些食物(我无法想象不是随手写在银行取款单之类东西上的家庭食谱),当然,还有礼物。他甚至连电视上的节日特别节目也一并热衷。他热爱这节日,并且期待同他的家人们一同庆祝。
我们在一起只有六个月而已——而且这个“在一起”是不太准确的说法。我并没有准备去见他的父母。最初,我们是将其作为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来保持的。甚至连作家俱乐部的人都不知道我们在约会。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是在我的家里度过周末时光的,只有一只比格犬是唯一的见证人,我们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我们关系中的隐秘部分会让这一切更加充满激情。如果我们去认识了彼此的家庭,那么之后不就意味着是一段亲密关系了吗?如果把“亲密关系”贴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上,是否一切就变味了?我们恐怕会立刻就变得对彼此失望不堪吧?性感之美也会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定是彼此抗争的开始吧?(我还在疗伤中,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可是,我们约会的次数越多,想守住秘密也就越难。于是我们开始以“必要知道”为前提,告诉一些人我们的关系。
而克里斯的父母,我敢肯定,绝对是最不必要知道的那类人。我有很强烈的感觉,他们绝对不能接受我们之间的约会。或者,直入重点的话就是,他们不可能接受我。我是一个离过两次婚的相当自信的女人,比他们的宝贝儿子大12岁,这绝不会是个受欢迎的消息。我当然不只有这些不堪的标签,但是那些伤疤仍旧在我的身上,因而我没有自信让任何人,至少是让他的父母看淡那些。没有理由让他们担忧。当我们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他们——如果我们有什么事情必须告诉他们——我们会这么做,但不是现在。躺在浴缸里时,我们都同意这一点,因此,它是个固定协议了,以泡沫宣誓,以香波封存。
最终在节日问题上,我们达成妥协,决定在圣诞来临之前的周末庆祝一个非圣诞节日。克里斯做了长锅海鲜饭,我们共同分享了一瓶丹魄 ,并且在火光前交换了一些小小的礼物。一切都比圣诞节简单得多,这让我高兴。
而面对真正的圣诞节,我再次选择了逃避。我把西莫留在了妈妈和继父身边,飞去了密苏里的哥哥家,和他的家人待在一起。他的孩子们还很小,依然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所以这可以很大程度地转移我的注意力(假如我的计划顺利的话)。一到那里,我每天都熬到很晚,悄悄给克里斯打电话,很规律地发邮件给他。
在成功躲避了圣诞的灾难之后,新年我也是独自在家,和西莫一起度过的。而克里斯则是同他的家人一起在佛罗里达度过元旦,他们去看了橙色碗 。他也同样会在半夜偷偷给我打电话,避开父母以及他的妹妹凯蒂和考特尼的耳目。或者只是掩耳盗铃地以为自己避开了。



随着冬去春来,我的“隔周一见”规则渐渐失效。大多数周末我们都会一起度过,但是我们仍然坚持着只把这段关系告诉给有必要知道的那些人这一准则。很不幸,他的妈妈不在这个知情人范围内,所以,她有着自己的计划。于是就有了之后给我带来巨大麻烦的一个假期。那是在复活节后不久,她给克里斯打电话。
“复活节午餐你没出现。”她说道。
“你们都不在啊,我出现给谁看?”他转移矛盾。
“我告诉过你我在俱乐部给你和你的妹妹们预约了午餐。但是你没来。你的复活节篮子还在这里呢。”
“我可以晚一点儿去取。”
“先生,这并不够好。你最近是怎么了?你总是不在。也不打电话。我们总是看不到你。就好像是你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给你的家人了。凯蒂和我说,我们在佛罗里达的时候,你总是大晚上偷偷跑出去给什么人打电话。所以,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是同性恋吗?”
克里斯向我保证他真的忍住了没笑。
她的机智深深地惊诧了我。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同性恋。
在她巧妙的攻势下,克里斯将我和盘托出。让我几乎出离懊恼和恐惧的是,他把我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她——包括我的年龄,我的两次离婚,以及我住在河畔区。河畔区!对于纽波特比奇的人们来说,这就好像是在说,我住在纽约郊区的希克斯维尔,就在那脏乱小镇的南边,与那个犯罪之城只有一山之隔!他到底在想什么?三好球!我确定我被三振出局了。
“你就不能骗她一下?或者就顺着她说?就承认你是同性恋不行吗?或者,就别说那些没用的,只说我已经快30岁了,我有约会对象,但是这些是我自己的事情,这样不行吗?或者是,当我准备好告诉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说道。
“我没法反应那么快。她让我有点儿措手不及。我不知道。我没有对父母说谎的习惯。”
好吧,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纵然我愿意去把它理解为作为父母必要的管理,“但是,她没有权利去窥探你的私生活——或者说是我的!”
“是的,我知道。但是并没有很糟糕啊。真的没你想的那么糟。”
“哦,我向你保证,一定和我想的一样糟。”我们是在通电话,所以我没有办法看到他的脸上的表情来揣测他妈妈的反应是不是真的很糟糕,而他只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还是他确实觉得他妈妈接受了这一切。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他的说辞。“对了,你妈妈到现在还给你准备复活节篮子?”
“你的反射弧真长,怎么现在去提到那个?”
“这很值得一说啊。糖果?小鸡?塑料假草?”
“我很喜欢小鸡。而且我妈妈从来不会用那种廉价的塑料假草!”
“这是纽波特比奇这座塑料之城的唯一例外?”
可能是我们的玩笑让克里斯有了底气,他说,“他们想见见你。”
“皆大欢喜!这不可能。”
“我提议一起吃午餐。”
“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小伊甸园正在遭受冲击。围墙——我们的周末——要被摧毁了。我拍了拍身旁的毛毯,西莫立即跳上了沙发,依偎在我的臂弯里。这是你,我,还有狗狗的生活。你好,“字母表人生”。
“我真的觉得他们会喜欢你的。有什么让人不喜欢的地方吗?你那么耀眼,你是个成功的律师,你有一个漂亮的家。而我们到目前为止已经约会了快一年了。我父母知道的,这是我曾经所有恋情的两倍时间。我不能永远把你藏起来。”
我保持沉默,一边抚摸着西莫,一边让自己的大脑能正常运转。我在试图找到不见他父母的合理借口,并且保持清醒不被他那些溢美之词冲昏头脑。
“我真的不想把你藏起来。”他说。



见鬼!
在那顿午餐前的一周时间里,我都心神不宁,完全没法决定要穿什么,要说什么。于是在当天早上,我穿上了黑色的短裤,黑色的漆皮高跟鞋,以及黑色毛衣。然后我又把它们统统脱了下来。这不是个葬礼。试着不要这么放大心里的感受。
于是我把黑色短裤换成了黑色短裙,有着褶皱的裙摆。啊,没错,就是葬礼上的黑寡妇。这种打扮应该会让他们觉得舒服点儿吧。为什么不再加上一顶黑色宽边帽和一副黑色墨镜呢?我脱下了裙子和毛衣,把他们丢进了衣柜的角落。
我穿上了一件白色的清凉夏装,然后再次脱下扔在一边。你在开什么玩笑?童贞一般的白色?真可怕!
接下来是一件玫红色修身礼服被套上又脱下。挤出来的乳沟是干什么用的?你是妓女吗?
我又花了20多分钟的时间来审视自己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他们不是喘息着说“中年失败者”,就是尖叫着“放荡的拜金女”,虽然我在购买它们的时候并没有这些目的。只是当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毫无生命力的头发时,内心的崩塌转移到了外在——除了有外力让它们飞舞起来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匆匆忙忙地先给自己涂上了睫毛膏,我一定会特别失望地把脸埋进手里目不忍视的。
在最后的两分钟时间里,我决定穿上那件灰白色外套——配上亚麻色短裤,露肩短上衣,都是在安•泰勒买的。我梳理着我那金色,但并没有金色得过分的长发,让它们恢复生命力,直直地垂下来,别在耳后。而耳朵上则很自然地佩戴了珍珠耳环。
我强命自己停止焦躁下楼去,克里斯正等在那里。
“你看起来太棒了。”他说。
“我并没觉得多棒。”
“你看起来很棒。真的,很棒。”
“谢谢。”
“你真的是太棒了。”
“知道你和我一样紧张,挺好。”
“相当。”
我们驱车前往弥生酒店,是位于市中心河畔的一家非常漂亮的酒店。里面有西班牙式的建筑,包括环绕四周的绿廊、拱门、瓷砖喷泉以及大量的九重葛,令人想起加利福尼亚。它的地理位置非常便捷,就坐落在洛杉矶和棕榈泉之间,这里曾一度是名流云集之所。这里的午餐时间非常繁忙,无论是节日还是平时。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个理想场所,可以借助密集的人群保护自己。
在穿越大厅去面对自己的厄运时,我一直抓着克里斯的手。
我们很准时,但是他的父母已经作为东道主等在那里了。克里斯把我引到他们面前,我和他的爸爸握了手,并拥抱了他的妈妈。
“妈妈,爸爸,这是特蕾莎。”他介绍道。
就是这样。我正在面见他的父母。并且我发誓永远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
我握紧又张开手掌,“真的很高兴见到你们。”我试着说得自然。
“我是翠迪,终于见到你了很高兴。”她也握了握我的手。
我发现克里斯和她的妈妈非常像。他是从他的妈妈那里继承了长睫毛蓝眼睛,又黑又厚的卷发,还有完美有型的鼻子。虽然她的头发并没有克里斯的那么坚硬,但造型感还是非常好。她穿宝石绿和白色衣服,拿着稻草色和宝石绿相间的皮包,就像克里斯所说的那样,是个完美主义者。我突然意识到,她的小包是我放在身子左边的那个硕大钱包的十分之一。我喜欢她的风格,虽然这种风格同时让我胆怯。
我又转向了克里斯的爸爸,同样地握着他的手。
他笑了,“我是吉姆,终于见到你了真高兴,特蕾莎。”
我被他的体型和色彩弄得有点儿措手不及——他比克里斯要矮,精致微缩,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他和我想象的并不一样。
“我很荣幸。”我说道,并且回应了一个微笑。爸爸是我可以掌控的类型。我的两个继母都不太喜欢我,虽然她们采取的对待我的方式不尽相同(一个是被动地顺从,一个是主动攻击),但是我和两个继父却相处得不错。我人生的沉重负担里都来自妈妈们——我需要搬运工帮我一路拖着她们——但是父亲从来不是问题。那些妈妈们反对的(我的逻辑思维,我的感情缺失,我的事业,我的独立,我对孩子缺乏兴趣,我完全不会做家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无法认同她们那围着自己孩子们打转的人生),爸爸们却可以坦然接受,或者说他们不会那么关心。所以见父亲我并不会紧张。虽然吉姆声音低沉,看起来很严肃,我依然不担心。我唯一担心的只有她!翠迪!
在吃火腿托荷包蛋松饼的时候,我们都在聊一些很寻常的话题——天气啊,我和克里斯是怎么认识的啊,河滨这一带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美得多。我开始觉得我可以放松下来了。我可以很自然很好地表现,可以被接纳。而后——“所以,特蕾莎,克里斯见过你的家人了吗?”翠迪问道。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往我这边前倾了一点儿,她很快地扫了一眼克里斯,而后将目光再次定格在我的脸上,我知道,答案很重要。我的脑袋没法转那么快,它打滑了,我的肠子纠结在一起。她想知道的答案是什么?她想知道的是我先见了他们,还是我的父母更重要所以克里斯先去拜见了?还是她想了解我来自于怎样的家庭?又或者她是在估量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深?到底是什么?她要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大脑。她只是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回答她。
我的肠子恢复原位。但是,我能说什么呢?
就算按照南加州的松散标准来说,我的家庭还是太过复杂。我从来都不擅长于回答有关他们的问题。甚至就是最简单的你有几个兄弟姐妹都会让我无从回答,我会去想这中间将会有多少信息被询问者掌握,他们又想了解多少。
我不是在一个紧密而完整的家庭中长大的人。我的父母各自都再婚过数次,因此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我总共有九个兄弟姐妹。在我的大部分人生中,我都是同时有两组父母的。但是那些组合总是在十年之后瓦解,再带来新鲜血液。我常常说我们没有家谱,我们是地表植被状延展开的,而非树状图——我们向外扩散,并且没有太深的根系。
所以,克里斯见过我的家人吗?好吧,见过的……一部分。我敢肯定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配我的衣服。灰白灰白的。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的父母一直是被排除在必要知道之外的。
克里斯拯救了我,他说,“我见过她的家人了,他们都很好。”
“那么你的父母怎么想?”翠迪问道,依旧优雅而镇定。而听在我的耳朵里则是,“你的父母也同样认为这很荒谬,对吧?”
我父母的看法?我已经42岁了。他们会像在意一个十几岁的女生在和什么人交往一样在意这些吗?他们甚至都已经过了在意我作为一个成年人正在约会什么对象的年纪。况且,他们一直都在忙于自己的约会。他们就坐在玻璃房子里,平静地等着石头砸过来,也岿然不动。我突然对我的家庭有了另一种非道德层面上的尊重。
事实就是,克里斯见我的家人真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完全不值得在意。
对于我的父亲来说,是我的哥哥造成了不得不让他知道的情形。就在几周之前,他给我来了一个从密苏里而来的突然到访。我和克里斯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澡,然后穿戴得体去迎接已经站在门廊上的爸爸和哥哥。确实,是个惊喜。但是我想我给他们的惊喜更大一点儿吧,虽然杰伊和爸爸很快都反应过来,随口开起了玩笑,说我给未成年人提供酒精什么的。爸爸问“他多大了”“他看起来很不错,而你看起来很开心”,然后紧接着就是“别被抓到了”,而后一阵大笑。
而至于我妈妈,则是西莫给她制造了知晓事实的机会。
在数个宅在家里,只有西莫陪伴的周末之后,我和克里斯突发奇想,想外出度周末,只有我们两个,这想法看起来像是在背叛这只比格犬。
但是西莫真的成了一个问题。我不愿意把他放在宠物寄养处。他是一只需要更多陪伴的狗。我不认为他可以整天就和一支钢笔玩,并且一天只有两次短短十分钟的撒欢儿时间。而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我的坦白。
在我还是个拥有一个大庭院和三只比格犬的已婚人士时,我会照顾我妈妈和继父的狗巴比,不过在我成了一个租房客,拥有一只可怜的小比格犬和一个秘密男朋友之后,我大概只照顾过他们一两次的样子。偶尔的,我妈妈会照料一下西莫,比如在我去密苏里躲避圣诞节的时候。但她并不傻,如果我要把西莫留给她然后自己在周末出门,她一定会问我去哪里。我已经40出头了,女孩们自己的周末根本无法再做挡箭牌了。
我向妈妈坦白了一切,让她在我和克里斯去圣地亚哥度复活节周末时照顾一下西莫。也就是这次出行,最终挑起了翠迪要搞清楚我们关系的这顿午餐。我和妈妈说,我们会在周末晚上回来接西莫,然后一起吃复活节晚餐。所以,她见到了克里斯。我希望这种模式可以达成某种协议。因为我和克里斯已经在计划夏日去巴塞罗那的旅程了。



我的妈妈和继父住在离我大概25英里的一座小城里,那里是丘陵地带,所以气候更凉爽。我是在周五下午把西莫放在那里的,然后当天晚上我和克里斯去了圣地亚哥。
西莫和他们混血的澳大利亚牧羊犬巴比相处融洽,不过确实是非常不同的狗。巴比冷静而认真。而且她总是沿着院子的围墙不断巡逻,一开始西莫觉得这很有趣。他欢快地跟在她后面,兴奋的叫声几乎整个社区都能听见。一遍又一遍,引得这只牧羊犬也叫了起来。于是在我妈妈看来,这绝不是个好的组合。
终于,西莫对这个自得其乐的游戏厌倦了,只想回到屋子里享受安全和温暖。更准确地说是,待在厨房里。我忘了提醒妈妈西莫已经学会怎么打开碗橱了。在我家里,克里斯给碗橱装了三把不同型号的锁来防御这只猎人一般的比格犬,但是后来我们才发现他的目标其实是碗橱后的垃圾桶。西莫能抬起杆子,会按压会施放,甚至会扭动锁,只要那里有吃的,他就无所不能。但是我们还是发现他并不能把栓子拨对方向(我的许多客人也做不到)。他的专长看起来就是个垃圾桶袭击者,尤其是在那里累积了三个早上的研磨咖啡、鸡蛋壳以及各种油脂的浸泡之后,我们只要下楼来,就一定会发现昨天的早餐垃圾被弄得满厨房都是,咖啡渍一直延伸到西莫的床那里。
而巴比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形。你可以离开一整天只要留给她一碗食物就行,她会在饥饿的时候才吃掉那些。前提是,西莫不会先去抢着吃。然而西莫却总会这么做。他也总是会凑到我妈妈的垃圾桶那里去,在他看来,那上面就好像挂着牌子写着“西莫的食物在这里”一样。它张着口,没有盖子,飘出鸡肉的香味,且处在储藏室的角落里,没有防备没有上锁,显然就是为他准备的。妈妈发誓说他绝对吞下了全部的鸡骨头。
妈妈和泰德还发现,西莫就像我和克里斯一样,偏爱夜晚和温暖,讨厌早晨和冰冷。为了在早上六点把西莫叫醒去散步不知道有多艰难,他们为此忍受了不少的抱怨反抗。然后在妈妈带着巴比单独去散步回来之后,发现西莫早就起来了,而且完全把餐厅当成浴室在糟蹋,因此,她制定了强制晨练准则。
周末之后,我和克里斯去接西莫,他那哗众取宠的样子看来根本就是毫无压力,丝毫没有要“见父母”的正经。妈妈只是很简单地对我和克里斯打了个招呼,而后就看着西莫说,“他真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狗。”我的继父只是转了转眼睛。而西莫则待在他们灰白色的客厅沙发上,睁着铜铃般的眼睛摇着尾巴。
复活节晚餐因为西莫的故事而变得轻松许多——克里斯似乎能很好地配合妈妈讲述西莫的种种行为,并且能为她举一反三。我想我的妈妈和继父一定都认为,如果克里斯能够忍受得了西莫的话,那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不过他们还是在晚一些的时候问了我,“他多大了?”
所以没错,克里斯已经见过我的家人了。也没错,他们喜欢他。可是为什么我没法把这些告诉他妈妈呢?为什么我要对这个一点儿也不唐突、很正常友善的问题考虑这么多呢?
哦,像地狱一样友好的问题。这问题的目的是为了发现敌人。而我正是这个敌人。可能会做出意外而激烈的反应。
我简直是满脑子的绝望。哦不,等等!停下!你怎么会这么多疑!他们都是好人。你看,她正在对你微笑呢。他正在添香槟。他们看得出来他们的儿子是愉快的。这不正是所有父母希望的吗?对吗?对吗?
克里斯是在强权背景下长大的,他的父母习惯于了解并控制三个孩子人生中的方方面面。他们对孩子非常重视,并且一直以来这种教育都收到良好效果——克里斯非常彬彬有礼,富有教养,接受良好的私立学校教育,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是这个亲密家庭中完美的长子。在我们的浴缸时光里,克里斯和我经常会讨论到彼此的家庭,所以我知道在他的家庭里,决定永远是自上而下传达的,一直如此。但是他已经快30岁了。他可以自己为自己做决定了。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他是否快乐。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父母都很爱他。这是当然的,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我笑得很明朗,但是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却伸手去寻觅克里斯的腿,好让自己踏实一点儿。或者说,我是在请求他的支援。
“嗯,希望是这样。我们会很开心知道我们养育了一个好儿子。”翠迪回了我一个微笑。我不认为她能够隔着桌子继续她对克里斯的控制,至少实际情况不允许。
除了我自己纠结的内心独白外,一直到午餐结束我都是安然无恙的。我向克里斯承认了,他说的没错,他的父母是礼貌且体面的。虽然我知道我是在被审查,但是我并未感受到偏见。或者,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我通过了所有测试。我看起来并不比克里斯老得那么多,也没有局促不安(我怀疑他们很可能以为出现的会是卡车停靠站的女服务生或者是脱衣舞女之类)。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使用什么餐具,我咀嚼东西的时候没有张着嘴并且口水乱飞,并且,我相信,我一定没忘记说“请”和“谢谢”。我谈论了我的法律职业,好让他的父母明白我并不贪图他们的儿子什么。虽然事后我们都为这种想法发笑了(因为他不是金矿,我也没有掘金的能力,而且他一直都是那个追求者,而我长期以来一直在反抗这段关系的形成),但是我们知道这想法一定在他们的脑袋里打转。我想我已经成功减轻了他们的疑虑。
午饭结束之后,在我们一起走出饭店时翠迪对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把你当成一个秘密一样藏起来。”
对此我缺少一个冠冕堂皇的答案。“是这样,我觉得我们只是性伴侣的关系,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密关系。”这个答案看起来并不适合说给他的妈妈。“妈妈把对上帝的敬畏根植在我心里,所以我尽可能地避免违拗祂的事情。”这个回答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合适。最终我嗫喏了一句,“我们现在见面了。”我之前好像没有提到过,我是压力之下的会话天才。
我再次见到克里斯的父母是在六月的时候,他们在圣塔莫尼卡为克里斯举办了30岁生日晚宴。我们于当晚十点离开,乘夜航前往巴亚尔塔港度假四天——这是我送给克里斯的礼物。虽然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行程会提前到这个时候,但我还是觉得我们离开的时候就好像是我在绑架他。
“食物还没有吃完。大家也都还在。”他妈妈说道。
“航班不等人。而且,只要你不下逐客令,大家就不会走的。”克里斯说着,拿他的朋友们开玩笑。
是我太多虑了,我决定这么想。他们可能仅仅就是想和儿子多待一段时间。不管这个夜晚是多么愉快,在一步步走出饭店时,我对与他父母相处时的舒适程度并没有多么跌宕的变化,我一直挽着克里斯的手臂。而后在余下的整个夏天里,我没有再见过他的父母了。

本文摘自《我和狗狗一起活下来》


   41岁的瑞恩是一名律师,当她第二次遭遇了婚姻的失败后,便决意远离亲密关系。现在,生活中除了书、酒、咖啡之外,内心落寞的她并不知道,一只因无人领养即将被安乐死的小比格犬——西莫,正在等待着她的救赎。 西莫的闯入让瑞恩的生活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她移居到郊区,偶尔与一个年轻英俊的作家约会。然而,不久后西莫就被诊断出癌症,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了。西莫与病魔抗争的勇气鼓舞瑞恩与它一起挑战生命、接受治疗,而瑞恩自己也出乎意料地开始准备她有生以来最大的战斗——乳腺癌。 瑞恩的自嘲式的幽默是最迷人的。这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爱与希望的故事,充满了所有热爱生命的人都将敬仰的、虽小却很有价值的人生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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