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情缘

2014-04-28 22:52:15

  我的心,在许多地方已经变得冷硬,但是唯独对待狗狗的那一点,依旧柔软如初。

我真不应该让他来机场接我。我真的有这么孤单并且渴望他来吗?我从行李架上抓下自己的随身行李,想到现在后悔是不是已经太迟了。他是不是已经等在行李领取处了。或者还没有。
此刻,一种全新的恐惧感紧箍着我。我在爱尔兰的一家网吧里给他留言,告诉他我很想念他,并且要他来机场接我,这已经足够尴尬了,那万一他根本就没来呢?如果根本就没有人等在那里迎接我呢?回家的出租车费绝不可能比治愈这种心灵创伤的费用更昂贵。我走在飞机狭窄的过道里,被身后着急的旅人推搡着前行,在我的想象里,他们都有某个正在机场愉快地等待着他们的人,举着标语、鲜花,并且随时准备抛掉这一切给他们一个热烈的拥抱。所以他们如此着急合情合理。
“我喜欢你的围巾。”空乘对我说道,即使在经过了12个小时的飞行之后,她依然保持着微笑和充沛的精力。
我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那条长长的、飘逸的、色彩鲜艳的手工编织围巾,“哦,谢谢。其实我是在表兄的店里买的,就在都柏林城外。”如果我能和这个空乘交谈更长时间,也许我永远也不用走下飞机。也许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时,她能送我回家。
“是那家迈克尔•锡尼吗?”她用同我表兄一样的爱尔兰口音问道。
“没错,真有趣你竟然知道。”我说道,同时涌动的人潮正推着我经过她。
“很有趣的小店,东西很美。你看起来很棒。”她的露齿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她说,“再见。”
然而这称赞并没能够安抚我的情绪。看起来很棒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很久以前我的朋友斯泰西就告诉我,她总能知道我的生活什么时候开始土崩瓦解,因为那种时候我总是看起来极富魅力。如果我衣着考究,打扮得体,以姣好姿态面对世界,她就知道我已经穿好了自己的盔甲,并且时刻准备好为自己的风车而战斗。如果我看起来很棒,那是因为我生活中的某些部分已经碎得彻底。


踏上这班回家的飞机之前,我去了爱尔兰,和我的哥哥还有表兄待在一起,庆祝他们第14个生日,而事实上,我可能只是为了逃离自己孤独的房子,在过去的六个月时间里,我经历了第二次离婚,并且失去了两只心爱的狗。
说起来这次旅途很不错,达到了把我从自己的脑海中解放出来的目的,让我去面向全新的生活。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前提是,我没有傻乎乎地让一个仅仅约会了数月的男人来机场接我。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要去约会!我发誓杜绝约会。我发誓杜绝男人。我小心谨慎地计划着我的人生,把亲密关系划归过去。未来没有这一项。绝没有。
当我接近自动扶梯时,我赫然看见克里斯就在下面。即使远远地看过去,克里斯明亮的蓝色眼睛依旧引人注目。真见鬼,连他的睫毛都长得抓人眼球。他很高,而且顶着一头黑白相间的浓密头发,使得他在人群中更加突出。他穿着那件略显保守的浅蓝色格子衬衫,正是我最喜欢的那件。他看起来很英俊。
我无法自控只能微笑。我真的很想他。而且我有太多了不起的故事要告诉他,我知道我们会一起笑得前仰后合。一起温暖地沐浴之后,一瓶红酒之后……好吧,故事可能要等一等再讲了。很显然,我的人生计划也要等一等了。我走下电梯,投入他的怀抱。



“那些在爱尔兰游荡的寒冷日子,那感觉真的是太好太好了。”我说着,让自己的身体更深地沉陷进浴缸里,享受令人安心的热水的冲洗,让我那中年人的身体上覆盖满肥皂泡。我的别墅里有我所见过的最大的浴缸。它的深度让我仍能体会内心的羞怯——泡泡覆盖到我的锁骨了——当然还不止这些。这巨大的浴缸有六英尺长,接近四英尺宽,几乎占据了整个浴室的三分之二。因此,无论我们两个人有多高,我们都可以面对面舒服地躺在浴缸里。而且浴缸的两边也有充足的空间来放置香槟酒桶和蜡烛。
“我感觉也很好,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旅行过。你累吗?”克里斯问道,又给我的杯子续满香槟。
“有点儿。但是我在飞机上睡得很好。如果我再多保持几个小时的清醒,可能会对调整飞行时差有好处。”
“这方面我可以帮你。”克里斯说道,靠过来给我一个吻。
我回吻他,“我知道你可以。”
克里斯俏皮地扬起他的眉毛,又靠了回去,“说说的你的旅途。”
我很高兴他喜欢我的故事。我从爱尔兰将它们打包了大部分带回来。在那里我拜访了我的祖父家。我特别向克里斯描述了其中一个总让我发笑的家庭成员——我的二表哥,西莫。我知道他也会让克里斯发笑的。
我们在爱尔兰的第二个晚上,一些家庭成员在一家小酒馆聚会吃晚餐。爱尔兰的旅途我一直有柯林表姐陪伴,那天晚上,她一直在谈论她的爱尔兰男友,并且告诉我们他会来加入我们的晚餐。我哥哥就那个神秘的爱尔兰男友和柯林表姐聊了一些,而且开始怀疑这个所谓的男友是否真的存在。因为每次到他该出现的时候他都从未露过面。那天晚上,有越来越多的亲戚朋友加入我们,但是他们之中并没有那个神秘的爱尔兰男友。我们在那家酒馆里度过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一张足够大的桌子来容纳我们14个人。或者事实上只是13个人。因为在无数个电话和更多巡酒之后,未出现的那个人依然失踪着。
当我们已经在那里一直坐到晚上11点的时候,柯林表姐找了借口又出去打了个电话。
我哥哥杰伊问另一个表兄克莱尔,“所以你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家伙是吗?”
“没有。她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你们相信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如果他真的存在,他他妈的一定是个私生子。”这句话是从西莫的嘴里蹦出来的。他是克莱尔的兄弟,如果仅仅从他发“F”的口音来看,他一定是早期我钟爱的那类人。就像我诸多的爱尔兰亲戚一样,大方而公正。对我而言,西莫是典型的爱尔兰人——瘦长、苍白、红发,沉溺于饮酒和口无遮拦的表达之中。
当柯林回到桌边时,西莫和他攀谈起来。
“你到底在干吗,柯林?随他去呗!那个私生子根本不可能来了。”
“我担心他工作上有急事,或者他找不到这地方。”
“去他妈的一个水管工,他能有什么急事让他连个电话也打不了?这是镇子里唯一的一家酒馆,叫温柔酒馆!如果他找了,就一定找得到!”
我视之为非常中肯的劝告。
而柯林表姐显然不这么看,“我就是觉得他可能找不到这里。他不是本地人,现在又这么晚了,他很可能是累了,你不这么想吗?我知道他想来这儿的。昨晚他是这么说的。我只是想给他指路,如果他需要的话。”
西莫在空中用力挥了挥手,“柯林!如果一个男人他妈的真想找到一个女人的话,他他妈的一定会找到的!”



我讲述了这个小插曲,并且尽可能模仿我表兄的爱尔兰口音。我的努力显然奏效了,克里斯爆笑起来,“西莫真是个天才!”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道。
“我会记住那句话的。如果一个男人他妈的真想找到一个女人的话,他他妈的一定会找到的!”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用那种口音说出来效果更好。我和杰伊简直无法停止说‘他妈的’,我们把‘他妈的’加在所有词上。”
“必须的。这太痛快了。而且他说的都是事实。”克里斯直直地盯着我的双眼,“所以我找到了你。”
突然间,我对香槟酒杯的底部有了浓烈的兴趣,深深看进去,然后喝掉里面的液体以便获得更透明的观察视角。
这仅仅是及时行乐罢了。这仅仅是伟大的性爱和欢愉的时光。我从来都不是他要找的人。我怎么可能是呢?他只有29岁,而我已经41岁了。他住在西洛杉矶,而我则远在60英里之外一个没那么光鲜的地方。他年轻、单身并且英俊。而我……好吧,已经不那么年轻,并且还在舔舐着第二次离婚带来的伤口。我的第二次婚姻之殇。我不是任何人所要找的那个人。
他握住我的右脚,轻柔地摩挲着。
当他开始用他的手指沿着我的双腿往上画出一条微妙的轨迹时,我放松了下来。看吧,只是性而已。那才是他要找的东西。好多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什么亲密关系。呸!我可以做爱的。这个不像其他一些我不擅长的事情。
我很擅长数学。所以我可以很容易地确定两段失败的婚姻里共同的原因都是我。想想看吧,从小开始,环绕在我身边的任何一段婚姻就没有善始善终的,没有任何一段可以坚持到我长大成人。所以失败的婚姻对我来说应当见怪不怪了,但是,它还是伤害了我。我擅长很多事情,除了婚姻,事实已经证明了。因此六个月之前,当我离开第二个丈夫搬到这所出租别墅之后,我发誓要开始我一直宣称的“字母表人生”。
就像史蒂夫•马丁在《愚笨的人》里所扮演的角色一样,我所需要的只有B、C和D:书、咖啡和狗。这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
B(Book)是指书籍——我在卧室的墙上,还有一间闲置的卧室里,都安装了看起来极不协调的笨重书架,然后把装不下的书堆得满屋子都是,反正在这里没有人会指责它们的混乱。
C(Coffee)是指咖啡——以加仑为单位的大量的咖啡,没有人会在周围喋喋不休地指责我又把咖啡渍弄到瓷砖缝隙里去了,或者指责它们把厨房弄得多么混乱。
D(Dog)是指狗——我养了两只比格犬,黎塞留和罗克西,我告诉了我的法定伴侣,我租下了这栋别墅以免它们老去变得麻烦之后弄脏他那丑陋的绿色地毯。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现在我老了,变得脏乱了,但是我仍然打算继续人生的辉煌。(在狗狗的诸多伟大优点中,我发现最突出的一点是它们从来不在意被责怪,即使是为它们根本没有犯下的错误。)后来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对我说,如果没有点儿成人饮料,我是不可能得救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大学同学,不是吗?
所以我增加了A(Alcohol)来代表酒精——我指的是酒。好吧,是马提尼。好吧,同样也指玛格丽特。
B、C和D,我把这些字母塞进了搬家汽车里,然后将婚姻生活抛诸脑后。
而你所听到的,并非只是搬家汽车的尖锐刹车声,而是写在我脸上的,命运的嘲笑声。
在我的新家里,我有七周时间同那两只狗待在一起——这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用来适应散步和吃饭的格局,去确定床和沙发的哪一部分属于谁,去将房间一分为三。一直到四月底,我13岁的比格犬黎塞留突发一连串疾病,我哭泣,我诅咒,但是最终,我明白让他安然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八月的时候,兽医告诉我充血性心脏衰竭将是最终的结果,于是我又失去了罗克西。我下班回家,发现她死在了客厅的中间,就在那些书架的正前方。斯泰西开车带我去了宠物办公室,因为我抱着罗克西的尸体悲伤地哭泣,一直在发抖。她送我回来,我蜷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再次呜咽起来。
当我回到家时,唯一迎接我的就是那块丑陋的绿色地毯。我进入“字母人生”已经五个月了,而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字母。我想要一个人待着,但不是形单影只。我从来没有想过失去我的狗。狗是我人生中唯一能够持续的亲密关系,但是现在,它们也离我而去了。
在几个星期之内,这种寂静感几乎让我窒息。我也考虑过是否再养一只狗,但是我已经学到了所有爱狗之人最终都会明白的道理,那个来自宇宙的永恒诅咒——你或许可以从狗狗那里获得无条件的爱与付出,以及近乎完美的伴侣关系,但仅仅能持续12到15年,还是在你比较幸运的前提下。然后便是无情的心碎。我不认为我还能再次承受这种痛苦。
就是在那时,我逃去了爱尔兰。
而现在,我回来了,没有狗,赤裸着躺在充满泡泡的热气腾腾的浴缸里,和一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喝着香槟。是不是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和我在一起?
“嘿,”克里斯推着我湮没在水下的双腿,“还是很虚弱吗?”
“是……”我放下了酒杯,挤出一个笑容,“我可以在早上的时候把剩下的爱尔兰故事告诉你。现在我们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
“这个我喜欢。”克里斯说着把我拥进了他的怀里。
在从水里站起身之前,我吹灭了蜡烛。



当克里斯醒来时,我已经在喝第三杯咖啡了,并准备开始我的讲述,关于爱尔兰故事的。那些故事里,有酒馆、城堡、歌唱,还有一次我的表兄悄悄带着我们混进了一家私人俱乐部,而且他没告诉我们他根本不是会员,还有绿色的峭壁,壮观的景色,狭窄弯曲的道路,那美好的爱尔兰大陆,我觉得自己比每个亲戚的个头都要高那么一点儿。克里斯一面听一面笑,一面提问题。
“我们去看了曾祖父的墓,即使是一大群人一起去的,我还是觉得很酷。”
“没错,我可不认为你在爱尔兰的十天会离开大规模的集体出行。”克里斯和我都是天主教徒,我们都在教会学校念书,都沿袭了爱尔兰血统,虽然克里斯还混合有日耳曼血缘。但是天主教背景像一根特殊的纽带连接起我们,尤其是我们都从教会学校的严苛里幸存下来。“修女是不是总突然窜出来然后拿着戒尺打你的小腿?”
“没有,很惊讶是不是?而且我逃过了忏悔,因为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啊。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那里还有离婚法吗?也许在那个国家里,你依然是已婚。”
说话时我们正从床上坐起来,我裹上了睡袍,克里斯还是全身赤裸的,“那样的话我就完全是个罪人了。”
“一个性感的罪人。我喜欢。”我们同时笑起来,直到他说,“或许,在你这次离婚治愈之旅的计划中,唯一的小问题就是,你挑选了一个正统的天主教国家。在那里的时候你的离婚是否成了议论焦点?你是怎么解释的?”
“没有。我回避了这个话题。”我努力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然而事实上,在爱尔兰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荣获了一个猩红的字母“D”,因为在那里,我没有遇到一个离婚的人,“他们可能觉得我是个老处女。如果有人问起孩子和配偶,我和杰伊就会一致去讨论他的家庭。”
“真聪明。所以,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你有关丈夫的问题吗?你从未需要解释为什么没有孩子是吗?”
“好吧,西莫表兄最后开始纠结这个问题了。我们在那里的最后一个早上,我在克莱尔的厨房里和每一个人告别。西莫和我拥抱,而后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始终不明白,怎么会没有哪个小子把触角伸向你,把你变为他的私有物呢?’”
“西莫表兄又亮了!他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确实带给我太多欢笑了。”
“那么你是否告诉他,有诸多男士都已经做了尝试,但是无一成功呢?”
我能如何解释呢?我也是通过了各种各样的疗救,最近才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在对什么才是健康的亲密关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我选择了第一个丈夫。我只知道在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宗传统的婚姻(妈妈在家,爸爸工作,孩子疯跑)是成功的,这种婚姻看起来太无趣。因而它同样也不适用于我。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人,来自异国(克罗地亚出生,会说三种语言),聪明(我们是在法律学校认识的),英俊,拥有无限魅力。到现在我都还惊讶于他同时也是个极度自恋、物质至上、挥霍无度的好色之徒,他认为我就应当待在家里,给他生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家伙,而他就在外面——做上面那些事情。
这一次婚姻的意义就在于,下一段婚姻中,我选择了一个截然相反的老古董,一个妈咪宝贝,我认为他是无比安全的,就像他那未经诊断的强迫症要求他必须具有安全感一样。没错,就这样我拥有了自己版本的数花瓣的金发姑娘(那一个太热烈,这一个太冷淡;那一个太坚硬,这一个太柔弱)。但这并不代表着我期望大多数人能够理解我。
克里斯知道我的花瓣故事,在我们开始约会之前我就告诉过他。回到我们越过从作家俱乐部里的朋友到并肩躺在浴缸里的朋友这条界限之前,回到我守着一杯鸡尾酒等待作家聚会开始的时候,那时我不过觉得他是在迁就一个离婚的中年女人而已。回到在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在聚会开始之前相处数小时了。
“不。”我说道,“我不认为我的花瓣故事可以让爱尔兰天主教接受。所以就随它去吧。我乐意在离开的时候让他们对我留下好印象。”
“当然是这样的。就算知道你犯过错误,并且承认错误,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他真是个好人,“你真的这么认为?”
“好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们就是他妈的私生子。”
不仅仅是好,他还是个很有趣的男人。



星期一到来了,我必须离开床,去做一些吃饭以及浴室小憩之外的事情。我得去工作。而克里斯则在早上六点驱车离开,回到他的日常生活里去。他已经同意了我的“隔周一见”条约(这样就不算亲密关系了,你们懂的),因此我们在剩下两周时间里是不会见到彼此的。这两周里,一切都会回到合法模式。
“我把你的邮件分成了三类,客户的,紧急的,还有无关紧要的。”我的助理米歇尔一面说着一面尾随我进了办公室。
“我能先要一杯咖啡吗?我想我会从无关紧要的开始看起。”
她却降低了声音说道,“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开了一个合伙人会议。但是看起来并不是很顺利。似乎没有人愿意和杰拉尔德谈,或者说他不愿意和任何人谈。我搞不清楚。另外三个人总是进进出出彼此的办公室,都是关着门的,经常。”
再见,假期。再见,从容而性感的周末。你好,办公室政治以及客户需求。“谢谢,我确实无能为力。”我放下钱包,打开电脑,去弄咖啡。
我曾经尽量理性地和我的两个伴侣都提到过有关杰拉尔德的事情,在我看来他是个非常悲剧的男人,因为他总是偏执地通过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琐碎细节,把事情搞得异常麻烦,由此获得某种慰藉,安抚可怜的自己。这一次,他觉得我们休息室里那台冰箱的制冰器制出的冰块不够透明。他想要一台新的冰箱,而且是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我的那些更正常的伙伴们自然是拒绝为一块完美的冰块浪费掉3000美金。
一直到周四,我已经全身心投入在了工作里,爱尔兰之旅远去成了遥远而美好的回忆。我在做一份不动产计划,这意味着我要和死亡以及税金打交道(可笑的是只有如此我才能总是有工作)。我的一个委托人最近被确诊患有骨癌,因此他需要尽快处理掉他的信托业务。下周我可能会去医院和他见面,或者是周末在我的办公室碰面。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你要和宠物收容中心的黛丝媞妮聊聊吗?”助理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
“黛丝媞妮的电话我怎么可能不接呢?”哦,如果我知道后面的事情,我可能就不接了。
15年来,我一直断断续续地担任玛丽• S. •罗伯茨宠物领养中心的董事,因而他们注意到了我最近的丧狗之痛。罗克西八岁的时候我从那里将她领养回来,那时她就有心脏杂音。当她去世时,领养中心给我寄来了慰问卡片。
“是这样,我们知道你度假回来了,我们等了几天,但还是想告诉你……我们这里来了一只比格犬。在他要被执行安乐死之前,我从莫雷诺谷的宠物收容所把他带回来了。你准备好收养一只新的狗了吗?”
我对比格犬不可理喻的喜爱是众所周知的,罗克西就是我养的第四只比格犬,而且我还帮其他更多比格犬找到了家庭。它们适合所有人,我总是这样赞美比格犬——对于女人们来说它们足够小巧可爱;对于男人们来说,它们短毛、结实,是运动健将;对于孩子们来说,它们精力充沛,活泼而俏皮。我是那么喜欢比格犬,就像所有坠入爱河的女人一样,根本看不到它们身上不那么有魅力的地方。
但是我真的准备好收养一只新的狗了吗?
不,我没有。爱尔兰之旅只是缓和了我心里的伤痛,但是并未治愈。所以我开始思考,我的“字母表人生”是否应当收缩到A、B、C以及,等下……或许比格犬并不是适合任何人的。或许我发现了它的局限。一只年幼的比格并不是合适的镇宅犬;也不适合一个长时间工作的单身女人。比格并不是能耐住寂寞的狗,一只比格堪比一群,我想它更适合我的老年生活,而不是此刻迷茫前行的新生活。养一只比格犬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但是,我那么地喜欢比格犬。
我对比格犬的爱可以追溯到大二大三之间的那个暑假。我想要参加一个海滨学期计划,但是爸爸却要让我去参加家族聚会。由于他支付了我所有的学费和旅行费用,所以那个暑假,我就待在了格鲁吉亚的乡村。最初,我和所有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暗自生气,闷闷不乐。但是我得救了,因为我的一个叔叔养了几只比格犬帮他打猎,所以后来,我发现我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围着小比格犬的窝打转的。而后很快,我也和兄弟姐妹们打成一片了。再没有什么比比格幼崽更可爱的了,我很快就忘掉了什么伊斯坦布尔、雅典、巴塞罗那,取而代之的都是乡村的美好生活。叔叔让我带一只小比格犬回家去,但是我还要去上学。毕业之后还要念法律学校。所以,我是在从法律学校毕业两周之后,拥有了自己第一只比格犬的,从此,我对比格犬的爱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的心,在许多地方已经变得冷硬,但是唯独对待狗狗的那一点,依旧柔软如初。而且他们是想着我而去救出那只比格的。出于礼貌,我应当有所回应,发乎情但止于礼。我向自己保证,这只特别的狗并没有做好被收养的准备,所以仅仅去看一看是安全的。
就这么定了。



黛丝媞妮带我去了狗舍,那只比格犬就在那里。在限定时间的最后三天里,它依然被孤独地隔离着。在我来到它的狗舍前时就听到了他的嚎叫。比格犬的叫声非常特别,听起来有点儿毛骨悚然,所以法国人才会管它们叫“血盆大口”吧。但是对我来说,这叫声就像是唤我回家的电话。但是这个特别的叫声,却并不是普通比格犬的嚎叫。
这只比格犬,用疯狂、迫切又刺耳的嚎叫来迎接我。当工作人员打开狗舍的门,牵住它的绳索时,他立刻朝我飞奔而来,跳上了我的大腿,张开嘴巴冲着我,“哈哈哈哈”地吐气在我脸上。我被它逗乐了,弯下腰抚摸它,再次想起比格犬是多么欢快和讨人喜欢。他使劲朝我怀里拱,这样我就能摸到他的后背了。此刻他感受到了与人类的关联,变得平静下来,即使只是暂时的。我抚弄着他软软的圆圆的脑袋,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他有这个品种的狗都有的黑色鞍状标记,但是在其他比格犬应当是棕色或者米黄色的部位,他是红色的。在你期待看到纯正白色的地方,这只比格的毛色是斑驳的,白色里夹杂灰色和其他斑点。他的爪子是黑色的,看起来就好像是被粗野的孩子们涂抹上去的一样。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画了黑色的眼线,足以让玩摇滚的家伙们嫉妒。还有,就是他的叫声了。听起来仿佛他从妈妈的乳房里吮吸到的是威士忌,并且从生下来就开始抽烟了。
当我抚摸他时,他一直在我的手下颤抖。他离我非常近,并且一直用他的爪子拍打我的双腿、我的双手,我身上任何他可以触及的部位。更多的,他会触及我的心脏。我又注意到了另一个独特之处。那就是他的左耳是向后耷拉着的,耳朵内侧始终冲外。我翻转他的耳朵,想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出身高贵的垂耳猎犬,但是那只耳朵依然会自己翻转回去。他抬起头来望着我,柔软的长耳朵一只在前,一只在后,硕大的棕色眼睛似乎在恳求着什么。
他很可爱。他喜欢我。并且在那个瞬间,我们都知道,他会跟我回家。我不得不相信,“他很可爱,他会跟我回家”这句话对狗狗的效果比对男人要大得多。
不过这只狗不得不再等上强制收容的三天时间,而我则要回去工作,这样我将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这只狗对我来说是否是个好的选择。当然,他肯定是。
“我周六可以来领走他,对吗?”我对黛丝媞妮说。
“周六早上。”
“这样我就有时间给他准备一些吃的和大箱子了。”我摸了摸这只狗狗圆圆的脑袋,说道,“伙计,我会回来的。我周六会来接你回家。”
“我就知道他是为你准备的。”黛丝媞妮牵住他的皮带,把他关回了狗舍里。
哀嚎立即就响起来:啊呜!啊呜!!啊呜!!!不是这样的!带上我一起!现在!就是现在!不!!!
驱车回去的路上,我仿佛还能够听到他的叫声,我已经开始想念他,并且为留下他一个人而感到内疚。我甚至没有一秒钟能够停止去想象那个叫声是从我的别墅里传来的。
坠入爱河的女人就是会忽略掉一切缺点。
我人生中的每一只比格犬都有它们各自独特的配色方案。我从法律学校毕业之后收养的比格犬是拉左(拉左诺夫的小名,谢谢你,约瑟夫•康拉德),她终身都被一只黄色的领结束缚着。拉布是蓝色的,红色理所当然是黎塞留的,而罗克西姑娘则是粉色的。周六的早上,我为这只新的比格犬买了深绿色的项圈和皮带,同时还有一个板条箱,以及一块为他准备的舒适的坐垫,一面是棉的,另一面有光滑的深绿色布料覆盖着。
在去宠物收养中心的路上,我思考着可以给这只新的比格犬起个什么名字。我想我应当抛弃以字母R开头的名字了。我之所以选择了绿色是因为这只狗毛色太红,而我又刚刚从爱尔兰回来,会很自然地将红头发联想到爱尔兰人。也许我应当给他一个爱尔兰名字以配合他的绿色主题。一个爱尔兰名字或许很合适。我想到了旅途上一直让我发笑的表兄。对这只狗狗来说,西莫恐怕是个不错的名字吧。或许这个名字能带给我们一些爱尔兰式的幸运呢。不过名字必须和狗匹配。我们很快就能验证的。我把车停在了宠物收容所门前,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黛丝媞妮把那只活蹦乱跳、一刻也闲不下来显得狂喜不已的比格犬带进了“问候室”,这样我可以先和他亲近一点儿。不过这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当我开始抚摸他,并让他嗅出了我的钱包和我本人的味道时,他停止了吠叫。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喜欢的东西,因为他跳上了长凳坐在我旁边,然后使劲往我这边挤,靠着我,并且望着我。现在他是我的了,而我也是他的。这个决定甚至不是我做的。
我把绿色的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在驱车回家的路上,他几乎用尽了100种不同的方式吠叫以及蹦跳,包括车子每次停下的时候他都要一通狂吠,仿佛在说:别忘了我!我要回家!我在这里!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我在这里!!!就是在那时,我清楚地知道,我那红彤彤的、喜欢狂吠的小比格犬,活脱脱就是一个西莫。(当一只狗他妈的想找到一个女人的时候,他他妈的就一定会找到!)我们到家后,比格犬西莫跟着我进了屋,而后四处逡巡,探查这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2 当男人遇上狗
我是否给了狗狗这样一种信号:克里斯是暂时的,而狗狗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将永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否是我自己在无意间为他们两个的不和谐制造了一个共犯?

黎塞留和罗克西在这个房间里遗留的气味,纵然已随时间渐渐消退,却依然久久弥漫,未曾散去。他一个劲儿地嗅着,吠叫着,围着我的膝盖跳上跳下,一刻不停地折腾着自己。最终,他选择和我一起待在沙发上,依偎在我身旁,任我抚摸他的脑袋和小肚腩。他终于放松了下来。我这才发现他的皮毛有多么柔软,尤其是那对长长的耳朵。也是在这时,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右耳里,有一道两英尺长的伤疤。我用手指沿着那条疤痕抚过,看来自他出生以来就备受关注,他们阉割了他,并且植入了微型晶片,再将这耳朵上发生的一切缝合如初。
黛丝缇妮告诉过我,他是在附近的镇子上游荡时被动物管理部门发现的,并且没有人到收养所来认领他。当工作人员按照记录在微芯片信息里的号码打过去时,也没有任何人接听。眼看他在宠物收养所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黛丝缇妮发现了他,并且选择了他,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她带回了他和另外的三只狗,这样他们可以一直待在她的宠物中心里直到拥有一个新的家。那是在她打电话给我的前两天发生的事情。
此刻,我们共同坐在沙发上,我一直在抚摸和抓挠他,并且发现了有几个地方是他非常喜欢被抚摸到的——肚子、耳后,以及他圆圆的头顶。他很可人,也很乖顺。他那像融化了的巧克力一般的眼线,包裹着大大的眼睛,几乎要把我的心脏也一并融化了。他还很小,只有一两岁的样子。我告诉自己,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与他共处。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心碎。即使,这陪伴并不会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继续抚摸着他,轻柔地、缓慢地。我的房间将不会再孤独冷清。我的“字母表人生”又回到了它的轨道上。而且,这只狗实在是太可爱太可爱了。几分钟之后,西莫把他的左前爪搭在了我的右腿上,直视着我,久久地倚靠着我,他是在宣告我是他的。



“你养狗了?”在我们每晚的例行电话里,克里斯有一点儿惊讶,似乎难以置信。
“是的。又一只比格犬。他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可爱了,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你会爱上他的。”
“好吧。嗯,我想我只是有点儿惊讶。因为你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我应当和他提起吗?难道我们已经突破了某种关系层面——在我做决定的时候需要他的意见,甚至是赞同?当然不!我们当然不是这样的关系。“我想再养一只狗。我确定我提过很多次。你还记得我的“字母表人生”吗?D代表什么?就是狗!”
“哦,我明白的。我只是……嗯,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再等一等而已。”
等什么?“我并没有刻意要去看,是宠物收容中心给我打的电话,而且他们一说是比格犬,我就无药可救了。”
他顿了顿,权衡了一下措辞说道,“我并不是一个非常爱狗之人。”
不是爱狗之人?我竟然忘了这一点!我知道他是一个共和党人,但是我选择忽略不计。我也知道对我来说他太过年轻了,但我仍然坚持忽略这些。但是,我怎么能忘了他不是一个爱狗之人!我低下头去,看着蜷缩在我身旁枕头上的西莫。西莫深深地吸气又吐出,这呼吸使得他的下颚一直在动,这真是荒谬至极,他仿佛是在赞同我。不是爱狗之人?
“啊哦,我不知道这样。”我说道。
“它是只小狗吗?”
“他是一只比格犬。”
“我知道,它很小吗?”
“是他,不是它。比格犬有比格犬的大小。”
“这不是答案。他的体型有多大?”
他不知道一只比格犬的体格?看来他确实不是个爱狗之人。
这进一步证明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
“他大概有30磅重吧。哦对了,他叫西莫。”
“我敢肯定你的表兄会很高兴。好消息是,我只是有点儿害怕大型犬。我想我们会相处融洽的。但愿如此。”
害怕大型犬?如果我有一个院子,又是独居,我一定会养一只多伯曼犬,兴许还有一只德国牧羊犬,以及另外半打比格犬,我会把他们从宠物收养中心领回家来。我已经进入了离婚的中年女人行列,身边没有猫只有狗。而我竟然正和一个害怕大型犬的男人在约会?我的生活怎么会如此脱轨?
至少,他愿意见一见西莫。我希望他们能友好相处,若是不能如愿,我也知道我会选择谁。和西莫待在一起的这个星期与以往截然不同,他让我一直兴致盎然。我空荡荡的房间也变得充满活力。我几乎都要忘记年幼的狗狗们能够多么活泼多么精彩,尤其是比格犬。我每天早晨以及下班以后都带西莫出去散步,但是他仍然在房子里不停打转,把玩具丢得到处都是,要求我一直陪在他旁边,当然我也确实是这样做的。而我所得到的奖赏,则是在西莫依偎着我时长久的拥抱。他是我养过的唯一一只如此喜欢被长久抚摸的比格犬。通常,比格犬只让你爱抚他几分钟,然后他充沛的精力就会把他引向别处了。但西莫却像热爱食物一样热爱拥抱。我知道西莫会是我的选择。我已经对他做出承诺。然而事实是,我并不想在西莫和克里斯之间做任何选择。



当周五的夜晚如期而至时,我准备着西莫与男友之间的介绍。我带着西莫早晚各散了一次步,比平时散步的时间要更长一些,我希望可以借此消耗他过剩的精力。然后我点燃壁炉,冰镇了酒,并且准备了一些宵夜点心。
通常,克里斯会在办公室待到八点以后,等待晚高峰过去才离开,也就是说,他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到来。我一直都很喜欢这安排。因为我可以和其他朋友一起吃饭喝酒,参加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或者仅仅是在家里放松放松,在他抵达之前看看书。然而今晚,对他的到来我感到焦虑不安。我从没有想过克里斯可能无法与西莫安然共处。当我决定收养西莫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克里斯。当我收养西莫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思考更多。一切显而易见。
在我收拾房间的时候西莫一直跟在我旁边,当我在厨房里忙活时,他尤其关注。他以最标准的狗姿坐在那里,脑袋歪向左侧,嘴巴微张,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在盘子里铺上薄脆饼干,我尽可能地选择了最完美的奶酪,并且加入了一些意大利肠片,我还准备了意式烤面包,但是当我意识到对一个浪漫的夜晚来说,大蒜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时,已经太晚了。当然,最后的成果还是很不错,我竭尽全力了。
我把两盘诱人的美食端进了客厅,放在咖啡桌上。壁炉给了房间恰到好处的光线,因此我调暗了灯光。我想点上蜡烛应该会不错。于是我去了餐厅,从三支蜡烛里拿了两支,而后回头去厨房寻找火柴。就在此时,电话响了。显示的号码告诉我,克里斯就在门前了。
我连忙奔过去准备给他开门,转头对西莫说,“你会喜欢他的。表现好一点儿,伙计。”
然而西莫已经不在我脚边了。
“西莫?”
没有回音。没有他每每回应我时的动静。
“西莫?到这儿来,伙计。”
依旧没有回应。
于是,我走到了客厅。
“西莫!!”
两盘食物全部打翻在地。西莫正在狼吞虎咽每块食物,完全不管分量有多大。而我每靠近他一步,他吞咽得就越快,吞下的食物就越大。上面的番茄大蒜飞溅在地毯和沙发上。仅存的一点点奶酪,从已被打翻在地破碎不堪的意大利瓷盘下面露了出来。
“见鬼!西莫!”我伸手去拉他的项圈,试图把他从一片狼藉里拉出来,但他使劲地挣脱着我,并且不忘继续狼吞虎咽。我去捡拾两个摔碎的瓷盘,当我站起来准备做清理时,西莫狂奔过来,吞掉了剩下的两块奶酪。
“西莫!给我停下!”我呵斥道,就好像这只小比格曾经被如此命令过以远离食物一般。于是我突然发觉,是我却忘了狗狗的基础训练这个准则。我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养过新的狗了。我决定尽可能把打翻的食物都铲起来,盛在最大的瓷盘碎片上,与此同时,我还要尽量保持自己的身体恰好挡在西莫和散落的食物之间。当我站起来时,克里斯已经自己从前门进来了。
“我敲门了,不过我想你可能没听到。”他说。
终于,西莫停下了他吸尘器一般对食物的执着,把注意力转向了门边的动静。
在我开口打招呼之前,西莫先发出了吼叫。是一种缓缓、缓缓的吼叫,我们共处的这一周里我从未听到过。
“不,西莫。一切正常。一切都很好,伙计。”我试图说得放松,让一切显得都在控制之中。
克里斯向后退了几步,“他是要咬我吗?”
“不是的……”我话音未落,西莫突然大声吠叫起来,目光在我与克里斯之间来回逡巡,咆哮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克里斯僵在了门边,再下五级台阶,才是我和西莫所在的客厅。当西莫冲着克里斯狂奔而去时,我手里的意式烤面包和残余的奶酪再次砰然落地,我慌忙去拉西莫的项圈,总算在第三级台阶上将他拉住了。克里斯几乎要退到门外去了,而西莫就算被抓住了项圈,仍旧不依不饶地朝他狂叫。
“抱歉,这可能不是最好的见面礼。”我提高音量,好盖过西莫狂躁的吼叫。
我把西莫从楼梯上拖下来,弯下腰拉着他的项圈,一直把他拉到了他的房间里,那里有他的床和玩具,我把他放在了床上。
“坐好,西莫。”我用手指着他的脸,所有的狗狗都应当明白这意思,“我生气了。”然而,除了这只比格。
西莫看向了别处。他环顾周围,想寻找克里斯的痕迹,但是,他没有离开他的小床。我张开右手的手指,掌心冲外,挡在他的面前。“别动。”他往后缩了缩,一双愤怒的眼睛从我身上挪开了。“别动。”我重复了一遍,平静地表达了我的希望。
“好了,克里斯。我们再试一次。来这里。”
“你开玩笑的,对吗?”克里斯答道,依旧定在楼梯上没有挪动。
“他不会攻击你的。他是比格犬。”
“你一直这样说。但是我听到的就是狗。无论如何他是一只狗。”
“好吧。”看来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没有办法了。
克里斯走进了房间,西莫再次吠叫起来,但他并没有离开他的小床,我伸出手去,他停止了叫声。当我和克里斯坐在沙发上时,西莫静悄悄地跑过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一直在嗅克里斯的裤子,对我的存在则丝毫不在意。克里斯抚摸他的脑袋,我注意到他努力想表现得很舒服,就像我被强迫去抱别人家的孩子时一样。但是,很好了,至少不再有怒吼和冲撞。至少他们两个看起来不会去撕咬对方。
“他是不是很可爱?”我鼓起勇气问道。
克里斯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他对我狂叫,你听到了。”
“嗯,他不认识你,你又直接进了房间,他叫是对的。”
“也许吧。但是,让我认为他可爱,可能还需要点儿时间。”
“好吧,现在你们好好相互认识。我去拿些酒来。”我起身去厨房,西莫则尾随我一起。
“看起来他对于认识我没有那么大兴趣。有点儿粗鲁,你觉得呢?”克里斯说道。
我笑了,“狗是不知礼貌为何物的。”我打开一瓶酒,倒进两个玻璃杯里。西莫那家伙失去了兴趣,离开了厨房。
我递给克里斯一杯酒,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们碰杯,“为了又一个伟大而堕落的周末。”我说道。
“没错。”
我们小口喝酒、微笑,以及亲吻。我们的周末,开始了。
过了几分钟,克里斯放下了他的酒杯,“我现在底气十足了。那只可恶的小东西在哪?”
我环顾了一下,西莫在哪呢?他总是会和我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除了……“西莫!”我想起了客厅里的一片狼藉,但显然已经太迟了。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向客厅。西莫正肚皮贴地,用他的鼻子和一只爪子往沙发底下扒着。没错,他就是趴在那片混在一起的意式烤面包和番茄大蒜里。
“哦上帝!西莫!”我拍了拍手,“停下!”他停下了动作,坐直了身子。但是他来回转移着身体重心,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哀求的眼神一会儿看我一会儿又望向沙发,来来回回。
我在他身旁跪下来,“哦,没错,我应该帮你把它弄出来。”
他用叫声回应了我,高兴地摇起尾巴,结果地毯因为他甩下来的碎番茄更加遭殃了。
我忍不住了,大笑起来。他对于自己制造的任何麻烦,干的任何坏事,全都视而不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他要的目标。我将胳膊伸进沙发下面,摸出了法式烤面包的切片,以及残存的意式烤面包,并且还精妙地配以了狗毛调味。我把它递给了西莫。
“真不敢相信,你是让我吃这些。”克里斯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呃……是的……那个……”我冲那些打碎的盘子和番茄渍摆了摆手,“我保证,我们不会吃这些的。”
“最终,西莫还是不能被接纳,是不是。”
“都说了,我不是爱狗之人。”他可能是有道理的,但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我不想蹲在我那潮湿的,被染色的地毯上,面对满地的意大利瓷盘碎片和番茄渍听他说这个。不,先生。我有自己的尊严。
“我并不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狗。我的父母有一只狗。但是她不会把餐桌弄得一团糟。”
我有用娃娃音模仿这句“她不会把餐桌弄得一团糟”的冲动,就像是乳臭未干的孩子摆着一张令人沮丧厌烦、稚气未脱的脸,得意地说“明白了吧明白了吧”时那种声音。仿佛是为了进一步证明我被发现在做坏事一样。那么我当然,要转向我的犯罪同伙寻求支持,如果他不是在那里忙着舔舐地毯,我想他会支持我的。
“好吧。这样吧,你能不能先抱着他,我来收拾这些。”我说道。
“呃,不。你抱狗。我来清理残局。”
哦,不错,很好。和收拾房间比起来我更擅长抱狗。他的厌狗症也不是全无好处。
当地上的狼藉都被收拾干净,视线范围内再也看不到任何食物之后,西莫不再对着克里斯狂吠不止了。我们玩笑说,他恐怕以为克里斯是食物大盗,再没有任何食物处于危险之中了,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于是,他睡了。
哦,让我修正一下——西莫一直在睡觉,直到半夜克里斯起夜,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踩到了他。
“嗷!嗷!嗷!嗷!嗷!嗷呜!”这可以很容易地就翻译成比格犬的语言,“讨厌!你吓死我了!”因为西莫跳上了我的床,跑到我的脑袋旁边,转向克里斯。西莫可能被吓到了,但是仍然可以毫不含糊地指认出犯人。
我坐了起来,尽管这只狗刚刚跳上三英尺高的床,我还是检查了一遍他的腿是否受伤。“怎么了?”我打开了卧室的灯。
克里斯赤身裸体地在过道里站着,看起来比这只狗还要焦虑和害怕。“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没看到他。这狗楼上有一张床,楼下也有一张床,有两个沙发,还有一个躺椅,但他却睡在过道中间?”
“你踩到他了?”
“没有。为了不踩到他我都快脸着地摔过去了。”
“他很害怕。”我双臂环绕着西莫,他靠向我,但依旧盯着克里斯。
“他有被害妄想症。”
“一只狗有被害妄想症?”
“我没有伤害他。”
“我知道你没有。他会好的。”我说道,摩挲着西莫此刻曝露在外的肚皮,他往克里斯睡的那一边翻过去,背朝下。“去洗手间吧,然后回来睡觉。”
当克里斯回到床边时,西莫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并且没有要给他腾出点儿地方来的样子。
“帮个小忙呗?”克里斯说道,“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搞笑。”
“抱歉。不过确实很滑稽。他通常不会睡到床上来,看来他想表达些什么。”
“啊,是这样吗?”
他们没有对彼此建立起良好的第一印象。并且还可能会更糟,我试着告诉自己。我有些疑惑了,我是否给了狗狗这样一种信号,克里斯是暂时的,而狗狗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将永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否是我自己在无意间为他们两个的不和谐制造了一个共犯?



和西莫在一起的这周里,我们建立起了两个人之间的一些准则——散步、拥抱,共同分享食物(好吧,分享我的食物;他的食物全部属于他自己),而我和克里斯则继续着我们周五夜晚的传统——烈酒或者冰镇香槟、烛光、音乐。西莫一直坚持不懈地去破坏这一切,因为这不在他的秩序范围内。当克里斯到来并接触到食物时,他一直在对克里斯狂吠不止。于是小虾鸡尾酒、乳酪、薄脆饼干、草莓、披萨、酿蘑菇、油炸玉米粉饼等全都变成了西莫这个周五夜晚的主食。
尽管我再也不会把盛满食物的盘子留在我不在的房间,但比格犬是非常聪明的。他很轻易地就发觉了我与克里斯之间有某些很特殊的时刻。当我们和那些开胃小菜们一起待在房间里时,西莫会坚决表现出对食物毫无兴趣的样子。一旦我们依偎在一起拥吻时,西莫也开始了他的行动,无论盘子里放着什么,他都会敏捷地席卷一空。很快我就放弃抵抗了,计划菜谱时开始考虑哪些食物是对狗有害的。尽管很多狗吃垃圾都没事,但还是会因为巧克力、澳洲坚果、葡萄、洋葱或者大蒜而中毒。
当克里斯最终开始负责大部分的烹饪工作后,他总是会在周五晚上带着一大兜从杂货店买的食材过来,或者就是星期六早上再出去买上一大包。随着我隔周见面准则的失效,克里斯来得更加频繁了,终于,在西莫眼里,克里斯等于食物。他不再吼叫了,反而比我更期待克里斯的到来,每每周五的夜幕降临,他都会焦躁地踱来踱去,脸上写着“食物人还没来吗”几个大字望着我。
我知道狗狗的期待并不是因为克里斯本身,但是克里斯看起来很是高兴,觉得自己赢过了狗狗。直到西莫再次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一个周六的晚上,克里斯在做饭的时候发现自己少了一样材料。
“宝贝,你把酵母面包给放在什么地方了吗?”
“没有,我没见过那个。”
我们打开了碗橱,检查了工作台,克里斯以为是他落了袋食材在车里,于是反复检查了两遍后备箱。但一无所获。
他沿着厨房工作台走到挨着餐厅的另一边。
地板上有一点点面包皮和碎屑,只有一点点。曝露罪行的爪印就留在工作台下面的墙壁上。
“你不会相信的。”克里斯说道。
“哦,见鬼!西莫吃掉了。”
“他吃了太多了。”
“他怎么能吃掉整个面包!”我惊叫道。我环顾房间,没有在任何他平时活动的地方看到他的踪影,“西莫?西莫?”
西莫拒绝回应。于是我去了楼上。他不在我的床上,也不在书房的摇椅上——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尤其是克里斯也在的时候。我又回到我的房间,去查看放着西莫小床的角落。
他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自然记录片里,刚刚吞下了老鼠或者巨蛋的蛇一样,肚子也会变成老鼠或者巨蛋的形状。而西莫的肚子,此刻就完全是酵母面包的形状。
我去揉他的肚子。已经紧绷到极限了。我有点儿担心万一他喝了水会怎样。我是否应该把水从他身边拿走。这会不会让他更难消化掉那一整个酵母面包?我敢肯定他是三秒钟搞定整个面包的。我是不是该带他去急诊室呢?
克里斯要冷静得多,“他只是不太舒服,看起来并不是很痛苦。他没被噎着,所以我们等等看好了。”说罢他笑起来。
“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你在开玩笑吧?你看看那只狗。”克里斯的手指过去,西莫抬起了脑袋。
好吧没错,狗狗的肚子那样凸出来,确实很滑稽。所以我也笑了。或许西莫能从这次的经历上明白除了酵母面包很美味之外的一些东西。
在没有食物窃取者的情况下,我们吃完了晚饭,然后去了楼上的浴室。浴缸时间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例行公事。从这一刻起,属于我们彼此的周末正式开始了。在这里,我们变成了缓慢的、生涩的探索者,或许这是超越了单纯性爱的好时光。或许,只是或许。我们都很期待这浴缸时间,可以抽烟、喝酒,相谈甚欢。
西莫讨厌它。
西莫讨厌任何不包括他在内的事物。他会非常频繁地探头进来,朝浴缸奔来,一阵吠叫而后跑开。如果我们是在浴缸里享用周五夜晚的点心与香槟,西莫会把他的两只前爪搭在浴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如果他的快速摇尾没能让他马上获得分享食物的资格,他一定会叫,大声地叫。一切浪漫都随之荡然无存。
在这个他窃取完食物的夜晚,他被排除在了浴缸时光之外。因为酵母面包,他睡了,用平稳的呼吸给了我们难得的喘息。我们很快就浸泡在了热水里,环绕着浴液、蒸汽,以及烛光。
30分钟的放松后,我听到了一些动静。墙的另一边有抓挠的声响。老鼠?
“你听到了吗?”
克里斯听了听,“没错,像是打洞的声音。好像是从墙里面发出来的。”
“你觉得是老鼠吗?”
我们再听的时候,噪音变大了。变得更加挑衅。并且速度加快了。我跳出了浴缸,抓起一条浴巾。
在将这个巨大的浴缸安装进浴室时,这栋房子的前业主去掉了其中一间卧室里的衣柜,把那个空间并入了浴室。而备用卧室则被做成了嵌入式衣柜。哦,我并不是在抱怨。
我跑进了最近的一个卧室,那声音听起来是从这里发出的。我把灯打开,然后赫然看见一条属于比格的后腿在空中蹬来蹬去。他正头朝下,埋首在我的一对鞋子里。越挖越深,越挖越快,西莫嘴里叼着战利品转向了我。令人意外的是,他直接略过了我朝卧室走去。
“抓住他!”我朝克里斯喊道,他也从浴缸里出来了,只是还没裹上浴巾。
在过道里克里斯问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不是抓到了一只老鼠。”
我们来到卧室的门边,打开了灯。西莫蜷缩在他的床里,抱着一半酵母面包,而另外一半依旧在他的肚子里凸出着。很显然他有工作必须完成。当我们朝他走过去时,他把面包护在身子下面,似乎打算一口全吞下去。克里斯飞快地朝他奔去。西莫一面叫起来一面把面包塞进嘴里。放弃吧,食物人,这是我的。克里斯把西莫逼到角落,伸手去抢那块面包。这样一来,西莫把面包咬得更紧了。克里斯停下了他不断趋近的动作,回过头无奈地看向我。
哦,对了。不是爱狗之人。他赤身裸体,而狗在叫。我理解这种恐惧。他能去这样接近狗,我已经很吃惊了。
克里斯又转向了西莫,平静而肯定地说道,“不可以,西莫。”
随着西莫安静下来,我也屏住呼吸,带着一种和西莫没有什么不同的惊慌和尊敬。克里斯再次向狗靠近过去,并且俯下了身。奇迹发生了,他竟然从一只认真护食的比格犬嘴里拿走了剩下的四分之一块酵母面包。西莫没有咆哮,没有吼叫,也没有去咬克里斯,而且,他现在胀着肚子也没法追逐任何人。
“哇,我太感动了!你恐怕已经是爱狗之人了。”我说道。
“我不太肯定那到底是不是一条狗。他更像是一个独裁者。”
“啊……但是你看他多可爱啊。”西莫趴在他的棉被上,摇着尾巴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深深的棕色眼睛仿佛在表达着他已经原谅我们的过失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如恶魔一般可爱。这可能就是要发动政变的前兆。”
翌日早上,西莫像往常一样,在对食物的渴望中醒过来。虽然如此,我们还是缩减了他的食物供应量,并且,是克里斯在他看起来礼貌且冷静地坐在那里时,才施舍给他那一点儿粗磨口粮,我简直看得目瞪口呆。在这个房子里面,又有了新的规则,而我们全都在学习。我们正在努力成为一个三口之家。

本文摘自《我和狗狗一起活下来》


   41岁的瑞恩是一名律师,当她第二次遭遇了婚姻的失败后,便决意远离亲密关系。现在,生活中除了书、酒、咖啡之外,内心落寞的她并不知道,一只因无人领养即将被安乐死的小比格犬——西莫,正在等待着她的救赎。 西莫的闯入让瑞恩的生活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她移居到郊区,偶尔与一个年轻英俊的作家约会。然而,不久后西莫就被诊断出癌症,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了。西莫与病魔抗争的勇气鼓舞瑞恩与它一起挑战生命、接受治疗,而瑞恩自己也出乎意料地开始准备她有生以来最大的战斗——乳腺癌。 瑞恩的自嘲式的幽默是最迷人的。这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爱与希望的故事,充满了所有热爱生命的人都将敬仰的、虽小却很有价值的人生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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