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版前言(2)

2013-12-29 22:05:19

  1981年2月,空气中充满了不安的情绪,我对此深表理解。然而一年后,事情的发展轨迹却出乎我的意料。坦白地讲,我感到非常震惊。没错,我并不是保守党党员,但我也绝非社会民主党、工党或者自由党的党员,更不是什么威尔士民族主义者。我的选票是根据判断投出的。1979年大选中,我投给了撒切尔。但是,个人的投票记录与职业信仰关系甚微。一份独立报刊的最高标准,就是避免新闻记者活跃在政党活动中。也就是说,我们不能从大选中捞得资本。

  1980年,威廉·李斯-摩格以保守党候选人的身份,来到了位于杜伦郡的一个矿工小镇切斯特。1959年,我也曾受邀以自由党人的名义,参加在柴郡保守党选区的竞选。不过,我拒绝了这个邀请。在新闻工作中摆脱党派干系绝非易事,多数记者很难不受影响。主编作为报纸的监督人,更应拒绝从政府手中接过任何政治荣誉。我很难想象自己可以对此举送上诚挚的祝贺。

  《星期日泰晤士报》是一份独立于政党的报纸,在我担任编辑的14年间,报纸仅支持过一次工党和两次保守党。我有理由相信,《泰晤士报》的独立性至关重要。首先,这是一份天天和新闻打交道的报纸。其次,与其他的民主国家相比(如美国),英国的在销日报更容易被党派意见所左右。

  让我们来看一则保守党的最优计算:若《太阳报》-《镜报》=零,则《每日邮报》+《每日快报》=保守党阵线。这会体现在新闻的选取和陈述、专题报道和头版头条中。纵观严肃报刊,《金融时报》是中立偏右,而右派《每日电讯报》的读者群是左派《卫报》的三倍。

  但这并不意味着,《泰晤士报》也要成为政治砝码。长此以往,《泰晤士报》一定会失去自我,变为墙头草随风倒。届时,报纸的新闻和观点会受到政党忠诚的影响,这将成为一个国家的损失。某种程度上说,对党派的忠诚可能被视为一种优点,因为报纸会得到回报。但是,独立较之为一个更高的理想,我们理应为此努力。更有意思的是,独立性能服务于读者,让政客不敢越轨行事。

  《泰晤士报》有史为鉴。托马斯·巴恩斯被认为是《泰晤士报》最伟大的主编之一。他打破了拥护执政党的传统,坚信自己是对公众,而非对政党或统治者负责的。报纸应当作为一个独立机构运作的理念,正是从巴恩斯那里传承下来的。“二战”期间,《泰晤士报》经历了一段灾难——对纳粹德国的姑息纵容,这与时任主编的杰弗里·道森脱不了干系。他个人对首相斯坦利·鲍德温的忠心耿耿多少产生了影响。《泰晤士报》视自己为政府和政党的附属之时,亦是其沦为平庸之日。

  1981年至1982年,关于独立性的措辞,引起了撒切尔和保守党政府的敌意。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政策的阐述面面俱到,一丝不漏。其中一些担心经济受到了冲击,很多则得到了赞同。财务大臣就向《泰晤士报》表示,在与公职人员的薪酬之战中,我们的支持非常重要。反对派工党的苦难经历得到了忠实记录。我也能保证,关于社会民主党崛起的报道和评论是全面且公正的。就此,撒切尔的保守党批评者有了施展拳脚的平台。

  我和撒切尔的个人关系还算过得去。直到《泰晤士报》刊登了一则丹尼斯·撒切尔介入建筑申请计划的报道。作为报纸主编,我不认为频繁拜会首相和反对党领袖是必要的。然而,有十年的时间,我多次在不同的场合与撒切尔会面。个人而言,我很钦佩她的执著。不管是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人生活中,她都保持了相同的姿态。然而,她对异议的领会能力让人不敢恭维。撒切尔可以谅解全盘的反对,却很难适应友善的批评。别人都期待得到帮助,她却欢迎对手的发难。于她而言,没有永远的反调,只有信心的缺乏。我反对工会的禁令,特别是新闻业只雇用工会会员的制度,让撒切尔难以理解:为什么我不能在其他事情上和她保持一致?这一定是谬误。埃文斯不是那么“值得信赖”。

  如果说撒切尔不是履行编辑独立性的理想人选,她也不会是第一位乐于看到新闻业健康发展的首相。哈罗德·威尔逊曾发起过反对诺拉·贝尔奥夫的活动。后者是《观察家报》的政治记者,她的老板兼主编大卫·阿斯特对威尔逊很是反感。当时,正值反垄断委员受理罗伊·汤姆森求购《泰晤士报》一案,威尔逊在首相别墅与汤姆森共进了晚餐。晚餐后,他还建议汤姆森炒掉自己的政治记者大卫·伍德。这个建议后来被打入冷宫。

  1967年和1982年《泰晤士报》的区别就在于其所有者——罗伊·汤姆森和鲁珀特·默多克。二人表面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外来的小子在英国报界游刃有余,辛勤耕耘又极富魅力,热爱金钱又相当保守,在多样化经营方面也都大获成功。

  不过,两人的不同之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汤姆森天生就是一个诚实的人,这是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品质。然而,他为此也弄得自己伤痕累累。汤姆森似乎很享?泄露秘密。他始终维护编辑的独立性,秉信报纸的职责是为社会大众服务。他不善伪装。他向商界同仁提出建议,但从不指手画脚,或者寻求他人的奉承。他可能有些刻薄,但绝不向恐惧低头。

  1963年,就在首相顾问委员会考虑给汤姆森授勋时,《星期日泰晤士报》却在同一时间对首相哈罗德·麦克米兰的政策大加批评。政客和商人抱怨他对此视而不见,任由他的主编丹尼斯·汉密尔顿胡闹。对此他缄默不语。汤姆森的自传里这样写道:“我宁愿保持沉默。”在一群议员面前攻击自己编辑的事情,他断然不会加以考虑。

  在我供职《星期日泰晤士报》的14年里,汉密尔顿仅有过一次,试图引导我向经营者偏好的政治路线靠拢。事情发生在1974年的大选期间,他和善地建议我说,如果《星期日泰晤士报》为工党帮腔,汤姆森先生会很不高兴。周六晚些时间,我在一次电话交谈中,告诉了汤姆森我们的立场。他表现得泰然自若,先是给希斯和威尔逊做了精辟的点评,然后总结道:“嗯,不过哈罗德,一切还是取决于你……今晚的事情还顺利吗?”

  汉密尔顿也就此罢手。汤姆森从来没有施加过什么压力,都是汉密尔顿自己的判断,谨慎使然。

  汤姆森对他的商业判断信心满满,却在政见方面不求权重。他是个保守的人,但他的保守主义和塞缪尔·斯迈尔斯一样朴素。默多克则散发着工厂机器的味道。经过早年自力更生的艰苦生活,汤姆森身上具备了先驱者正直、谦逊和节俭的品质。他对自己的成功也惊讶不已。这种天性是由内而外的,而非由外而内的。让人感到稍显古怪和偏颇的是,他并不希望每个人都去复制自己的成功。

  相比之下,默多克的保守主义就和自立、朴素的人生哲学扯不上关系了。金钱和权力才是滋养他的源泉,手段无外乎控制、操纵和审时度势。他的所作所为更多是出于政治考量,利益的出现能让他搁置一切主义,自然这些信念也就算不上根深蒂固。他支持政客,也是基于他们能够赢得权利和赞同的前提。任何时候,一份报纸的独立性在这位经营者的需求面前,都毫无地位可言,只能充当其个人的工具。

  和默多克一样,汤姆森视办报为一种挣钱的手段。但是,正如弗朗西斯·威廉所说,汤姆森持久的贡献在于,他努力保持了报刊在不断复杂化的商业环境下的专业性。默多克则认为新闻业是生意的一部分。新闻报道成了商品销售和个人权力交易的附属品。这种经营者的特点让人倍感厌恶。哈特维尔勋爵是《每日电讯报》和《星期日电讯报》的总编兼经营者,但他却堪称新闻总编的楷模。同样,《观察家报》的大卫·阿斯特也是如此。

本文摘自《默多克与《泰晤士报》之争背后的新闻》


  1981年,泰晤士报业公司陷入困境,被迫出售。由于担心未来的所有者威胁“新闻报道的准确性和观点的自由表达”,英国议会设立了法律担保,限制所有者权力。
  默多克收购报纸一年后,担忧成为现实。默氏绕开担保,借商业运营之名,控制新闻采编,左右政论立场。报纸珍视的内部独立性遭到腐蚀。
  本书作者回顾了这桩报业史上极富争议的并购案,讲出在默多克手下出任主编的种种内情,真实呈现了巨变时刻的媒介业态。审查限制、劳资纠纷、技术换代带来了外部压力;更深远的问题,正埋藏在新闻观念本身的嬗变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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