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业帝国的老帝王

2013-12-29 21:50:55

  不论怎样的故事,总能造成剑拔弩张的局面。我们每每涉足充满困难和争议的新闻工作时,罗伊·汤姆森就会受到政客和各界的质问。他却总是能给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印在一张卡片上,放在他随身的口袋里已有25年了。他谓之“信条”。

  我要着重强调,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能够从任何汤姆森集团旗下的报纸收买或影响编辑的支持。每份报纸都要通过自己的方式,领会其中的利害关系,并在没有汤姆森集团总办公室的建议、审议或引导下,自觉践行上述规定。如果一份报纸的社论专栏,无法在技艺精湛和富有专业精神的职业记者手中自由、独立地运作,那么这份报纸也就没有“常态”可言。我的政策现在如此,将来也一如既往。

  1966年,我与汤姆森初次相识。那年,他72岁。

  他是一个理发师的儿子,在1953年购得《苏格兰人报》时,已经拥有了北美众多小报。然而,汤姆森真正发家是在60岁之后。每天早上8:45,他都会准时步入位于葛莱氏法学院路的星期日泰晤士报社。他总是头上斜戴着一顶黑色的霍姆堡毡帽,身着一身闪亮的双排扣西装,搭配一条宽裆西裤。他在衣着上一毛不拔。1964年,为了庆祝受封为汤姆森男爵,他专程去博柏利排队购买了一件从75英镑降到40英镑的羊绒大衣。

  汤姆森喜欢别人这样来介绍他:“《泰晤士报》赋予了这个男人伟大和权力。”他是一个倾听者,也是一个倾诉者。他可以为所欲为,打断满是政界权贵的午餐会,献上一段粗俗的笑话:“喂,我说,你们之前听过这个笑话吗?”他也可以在与周恩来和赫鲁晓夫的会见中,分别向二人推介银行业务和资本主义(他与赫氏私交甚好)。

  汤姆森喜欢挑战,坚信有一天《星期日泰晤士报》的销量能够超过《观察家报》和《星期日电讯报》销量的总和。同时,他也会在物价上涨导致销量下降时大发牢骚。

  这样的性情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不必为了销量不择手段。汤姆森反对报纸出现性和暴力等内容。同样,他对留着新潮发型的人充满敌意。前“洞察力团队”主编刘易斯·切斯特创作《骗局》(前文提到的关于霍华德·休斯伪自传的书)时,留着一个爆炸头。为了安抚汤姆森,我让切斯特在拍摄封面照片时,特意剪了头发。

  1976年6月20日,罗伊·汤姆森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报纸当天的销量达到了6 000份,超过了《观察家报》和《星期日电讯报》的总和。但是他当时已经病重住院。我写信转达了这个好消息。不久之后,汤姆森便离开了人世。

  肯尼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他是加拿大的汤姆森先生、英国的汤姆森勋爵。但是,谁又能预料到五年之后,鲁珀特·默多克就接手了这家伟大的公司。

  我为罗伊的逝世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写了一篇社论:

  汤姆森勋爵并非记者出身,却是新闻报道的挚友。他的其中一个贡献,就是从不将手中的报纸视作寻求个人权力或宣传的武器。当然,他的贡献远不止这些。简单地说,他让公正的新闻报道成为可能。他很清楚其中的标准,从不介入报纸的编辑工作。这也被视为他最大的美德。不论是在英国还是北美,总有很多反复无常、好干涉的老板,在旗下报纸的新闻报道上指手画脚且毫不犹豫。罗伊·汤姆森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所有者关系。他不给《星期日泰晤士报》强加个人观点,甚至从不为自己、朋友或同伴寻求哪怕一篇社论支持。他同恃强凌弱、暗箱操作的人势不两立。

  他又是一个思想解放和激情洋溢的生意人。他是最清正廉洁、正直不阿的男人。他对于事实和新闻报道道德标准的那份朴实无华的关心,是最让我们敬爱和铭记的。

  罗伊·汤姆森笃信,每一份伟大报纸的“社会使命”,就是要“给众多领薪的怪人安一个家”。但相信没有人会把“怪人”这个称谓安在汤姆森的朋友和同事查尔斯·丹尼斯·汉密尔顿头上。他是《星期日泰晤士报》任用6年的我的前一任主编,又在泰晤士报业控股公司的总编辑岗位上奉献了14年的青春,同时也是我的董事长。

  汉密尔顿远远算不上怪人,反倒更像是站在传统顶峰的男人。他的成年生活充满高贵的韵律,身边的密友都是蒙哥马利元帅、哈罗德·麦克米兰和路易斯·蒙巴顿之类的人物。他的衣着和派头,像极了年轻时的安东尼·艾登,举手投足既正统又得体。

  汉密尔顿欣赏年轻有才的群体,但他身上独有的气场却时常让他们烦恼。他为《星期日泰晤士报》招募和提拔了一批青年怪才,并给予他们充分的创作自由。1966年,当我来到这里时,发现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群青年才俊,他们的共性是对一个又一个的传统嗤之以鼻。

  汤姆森购得报纸的第二年,汉密尔顿就成为了《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主编。

  “一个不善表现自己的小伙子,”汤姆森这样评价汉密尔顿,“但我认为他是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

? 汉密尔顿最先给报纸带去的,是天才的团队和战士般的个人忠诚。给不幸的人施以安慰,与得到独家新闻一样让他高兴。

  真正做实事的人,往往羞于自我炫耀。只是,汉密尔顿在这一点上也有些过了。他经常缺席内部活动,摆出一副寡言、内省的姿态。年轻人生气勃勃地前来面试,却往往被他的沉默不语弄得窘迫不安。他们支支吾吾地说了一通后,料定眼前是一台不通人情的纠错机器。

  这并不是汉密尔顿故意装出来的,而是他天性使然。他的家人、朋友早已领教过了。即使在电话交谈中,他的停顿也能持续好几分钟。他事事担心,经常踱着步子来回走动,用鼻子费劲地呼吸着空气,在决策的边缘犹豫不决。

  不过,这样的沉默也是一位梦想家的标志。他梦想着提高公众的品位,让报纸变成一块香饽饽。身为大英博物馆理事和泰晤士报业公司总编辑,他成功地把伟大的图坦卡蒙展和中国展带到了英国。

  1976年,汉密尔顿经过了一番挣扎,接受了爵位。他极力反对新闻人接受政治奖励,担心这会危害到他们的独立性。到最后,他欣然接受了为艺术服务的荣誉。

  正是汉密尔顿把我带到了伦敦,让我成为他的首席助理。37岁的时候,我成为了执行主编。之前,我在《北方回声报》做了近五年的编辑。和汉密尔顿一样,我在16岁投身报业,成为兰开夏郡一份周报的记者。结束了在英国皇家空军(RAF)的服役后,我前往杜伦大学求学,毕业后进入《曼彻斯特晚报》,成为了一名社论作者和助理编辑。后来,我获得了哈克尼斯奖学金,又到美国的芝加哥大学和斯坦福大学学习了两年外交政策。其间,我也在美国报纸工作,并为《卫报》做现场报告。

  引起汉密尔顿注意的,是我任《北方回声报》编辑时参与的一项旷日持久的官方调查活动。这次调查活动针对的是被处以绞刑的蒂莫西·埃文斯,他被误认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约翰·克里斯蒂。一时间,全国上下陷入了是否要废除死刑的讨论。

  我曾在伦敦面见了签署死刑执行令的内政大臣丘特尔·埃德。他这样对我说:“我的判断基于当时最好的建议。可惜却吊死了一个好人。”我们的活动成为了全国性新闻,并得到了议会的大力支持。我很荣幸能为汉密尔顿的《星期日泰晤士报》写下结语:“皇家赦免蒂莫西·埃文斯,死刑就此灰飞烟灭。”

  一年之后,我被任命为主编。另一位重要候选人、海外新闻主编弗兰克·贾尔斯则成了我的副手。

  1967年的《星期日泰晤士报》充满了鲜活的个性和激情。我在38岁那年,接过了这面大旗。我们召开会议的办公室舒适宽敞,席间整齐摆放着一排沙发、几个丝绸靠垫和一张埃姆斯椅。这都是斯诺登为汉密尔顿量身打造的。

  当年,“洞察力团队”的办公室狭小不堪,只有三名记者和一名负责编写短篇背景材料的研究员。即便如此,基于报纸律师詹姆斯·埃文斯提供的证据,他们依然开展了对博若莱葡萄酒造假事件的调查性报道的探索。

  在我对《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众多抱负中,最想实现的就是发展“洞察力团队”,再现W.T.斯泰德所说的新闻“统治作用”—— “洞察力”。

  罗恩·豪是“洞察力”的主编,一名高度的怀疑论者,他毕业于剑桥大学彭布罗克学院,曾就职于《每日镜报》。他的副手布鲁斯·培智,是一个来自澳洲的聪明家伙,在墨尔本向艾德里安·迪默(《澳洲人报》的主编,后来被默多克解雇)学了一身本领。不久之后,我又给团队注入两剂澳洲血液——菲利普·奈特利和科林·辛普森。1981年,奈特利因为曝光了英国首富韦斯特的逃税丑闻而一夜成名。辛普森则是一个精明、多产的前军官和古董商人。豪点燃了一根慢捻的导火索,培智则继任了他的位置,急欲立下赫赫战功。

  我加入报纸后,就与培智合作展开了一项重大的“洞察力”调查——伊美尔·萨旺德拉公司的汽车保险伪造事件。接下来的十年里,培智一直充当着重大调查事件的先锋。

  丹尼斯·汉密尔顿成为《泰晤士报》和《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总编辑后,常用白芝浩的话形容他和每位主编的关系:“建议、鼓励和偶尔的警告。”与汉密尔顿共事多年,我从未见他偏离过白芝浩的路线。同汤姆森一样,汉密尔顿信任编辑的独立性。“与罗伊在一起,你拥有完全的自由。”他告诉我,随后补充道,“前提是你不可抨击女王。”

  这就意味着,我们获准介入女王陛下的政府。理查德·克罗斯曼日记的出版,给了政府当头一棒。要知道,政府有明文规定,如果内阁大臣希望在30年内公布包括个人经历在内的纪实文献,必须提交官方审查。

  1964年至1970年,克罗斯曼是工党内阁一员。他拥有敏锐的目光,善于攫取私下谈话和小道消息,更是一个强迫性交流者。他曾在牛津大学教书,对英国宪法极度痴迷,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仿佛自己置身其中一样。尽管不失为“值得一读”,但独家新闻和逸事趣闻并没有为他的日记赢来掌声。反之,相关人士意识到,克罗斯曼决心全盘托出英国政府系统运作的实际情况。不管他的本意是好是坏,其中都包含了首相、内阁政策和大臣讨论内容的众多细节。

  表面上看,克罗斯曼日记向人们展示了集体责任制的信条,其实却是在掩饰内阁的愚昧和?能。常务官员的权利就是如此,如果一个大臣没有首相或法官撑腰,就不能对公务人员创作的各部门间资料提出上诉。

  然而,一个极富争议的、重要的宪法改变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首相不再是同僚之首,他开始拥有无上的权力。或者,如克罗斯曼所说的那样:“现在,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清除党内的异己分子,甚至比任何一个苏联领导人降职或罢免自己的政敌都来得更容易。”

本文摘自《默多克与《泰晤士报》之争背后的新闻》


  1981年,泰晤士报业公司陷入困境,被迫出售。由于担心未来的所有者威胁“新闻报道的准确性和观点的自由表达”,英国议会设立了法律担保,限制所有者权力。
  默多克收购报纸一年后,担忧成为现实。默氏绕开担保,借商业运营之名,控制新闻采编,左右政论立场。报纸珍视的内部独立性遭到腐蚀。
  本书作者回顾了这桩报业史上极富争议的并购案,讲出在默多克手下出任主编的种种内情,真实呈现了巨变时刻的媒介业态。审查限制、劳资纠纷、技术换代带来了外部压力;更深远的问题,正埋藏在新闻观念本身的嬗变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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