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摊牌

2014-07-10 18:24:23

  失败往往只是成功的黎明前短暂的黑暗。
  ——利米契尔·哈吉斯
  桑顿在新事业上也是马不停蹄,决不让两脚生锈。
  他具有无比的想象力,更有洞察先机的前瞻眼光。原因并非他像休斯飞机公司的科学家一样了解科技,而是因为桑顿这一类的人,就像二三十年后创建苹果电脑公司的史蒂夫·乔布斯,本能地就能看出科技未来的角色。50年代初期他就已经看出,未来的生活一切都会应用电子控制,电子业所带动的新工业将会使汽车业相形失色。
  就因为他这个观念,使他日后成为一位企业先驱。目前他正忙着重整他自己的未来,全心全意向休斯公司的科学家请益,吸收一切的科技新知。休斯旗下的科学家也许是当时实力最强的研究小组,能出其右的大概只有贝尔电话公司的实验室。然而桑顿却发现,他的顶头上司霍华德·休斯是个有怪癖又令人讨厌的人。
  掌握契机
  1948年9月,桑顿以休斯公司副总裁的身份,来到派特森空军基地拓展业务,也就是利斯以前的派驻地点。七八月间休斯的资深科学家着手进行一笔15亿美元的空军合约,内容是研究在喷气战斗机上结合雷达与电脑的可行性。空军武器部门的首长肯尼斯·伍尔夫将军刚好也来到派特森基地公干,他和桑顿是大战期间的旧识。
  他们正在叙旧闲聊的时候,伍尔夫的助理急急忙忙赶到办公室,传达华盛顿的一个重要消息,说伍尔夫负责的一项计划,代号“O形腿”,已经被列为优先的重点计划。桑顿听得一头雾水,直到助理提起“O形腿”唯一的一笔合约就是由休斯飞机公司所承包,他才恍然大悟。华盛顿已经批准空军研发第一架全天候喷气机,用以截击敌机,保卫领空。
  二次大战使桑顿得以崭露头角,这一场新的战争也会帮助他更上层楼。五角大楼把“O形腿”列为第一优先的计划,因为这攸关美国面对核武空袭时的防御能力。在卡佛市的休斯飞机公司,罗莫和伍瑞吉两位科学家正在研发一个电子射击控制系统,要让飞行员在敌我双方都高速飞行的情况下,能够精确地瞄准敌机加以击落。听到国防部的这个消息,桑顿开始跟伍尔夫谈起,应该把他们的小型研究合约扩大成一个紧急计划,加速开发这个控制系统。
  伍尔夫对于休斯公司有没有能力完成整个计划心存疑问;周末他就要跟洛克希德公司负责生产F-92全天候喷射机的一些重要主管碰面,如果他们认为休斯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开发出这个系统,他就会支持。
  第二天桑顿找了罗莫和伍瑞吉,一起讨论这个复杂的系统从设计、开发到生产,需要多少时间。他们排出来的时间表,大部分都只是估计,但却是有根有据的。最后桑顿敲定在1949年9月以前制造出第一批射击控制系统——也就是在11个月内完成。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说服了伍尔夫将军给休斯公司一个机会。
  要在这么短的期限内无中生有,制造出一个也许根本做不出来的产品,简直是前所未闻。即使罗莫和伍瑞吉立刻就能完成设计,桑顿也没有生产线能进行生产。但是桑顿鼓舞他的手下,让他们感受到战争时期的迫切感,而研发部门的主管给他的印象,也是觉得他们可以办得到。这是极其大胆又贪心的一步棋,万一不成功,公司一向准时交货、品质保证的国防承包商信誉,就会毁于一旦。
  桑顿争取到的800万美元的合约规模并不算大,但是对休斯公司却有决定性的影响,人人都全力以赴,晚上甚至没回家,就睡在车子上。有的时候,桑顿和他主要干部连续工作二三十小时,甚至40小时都没阖过眼。他们把卡佛市机棚里的“飞行船”搬走,利用机棚作为生产的工厂。
  桑顿拼命四处找人,从国内每一家绩优厂商挖角,网罗一流的主管、经理和工程师。他也打电话给福特的几个老同事,利斯跟玛克辛商量了一下,不过还是觉得他在福特正一帆风顺,此时离开太可惜了;桑顿又打电话给安德森,不过安德森对于他在贝金斯的工作也是非常满意。而且他这些老朋友都觉得,霍华德·休斯这个人太古怪,让人无法信任。他甚至还找过“十杰”的女秘书,希望游说她到休斯来,不过没有成功。而另一方面,罗莫和伍瑞吉也拉了大批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加入他们的研发阵容。
  桑顿果真如期交出了成品,而公司也因为这个系统而脱胎换骨,恢复了他们在军方的信誉,奠定下日后几笔大生意的基础。后来发生的两件突发事件,为休斯飞机公司开展了莫大的商机,第一件是1949年杜鲁门总统宣布苏联已经成功试爆了一枚原子弹,第二件则是一年后的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冷战、热战同时上场,使得军方的合约和订单大增,桑顿交货的射击控制装置,如摩尔将军所谓,是“休斯公司总动员的正式彩排”。休斯成为空军射击控制系统的唯一供应商,这个系统已经成功应用在洛克希德的F-94战斗机,如今更普遍应用在北美、诺斯洛普、道格拉斯等公司生产的军用飞机,市场大为看好。
  科技先锋
  桑顿以这个成功为基础,积极争取到第二笔关键性的合约,为空军开发“猎鹰”导弹,可以追踪、摧毁苏联的轰炸机。这是全球第一枚空对空导弹,是一个大型电子计划的一部分,空军这个完整的电子计划,从测敌机位置、自动发射导弹到利用雷达导引导弹命中目标,都靠精密的电子控制,几乎可以保证弹无虚发。休斯公司击败了一二十家竞争对手脱颖而出,包括通用电气和西屋电气,赢得这笔设计合约,负责开发超音速截击导弹上的电子射击和导引控制系统,而这种超音速截击导弹,预计将是未来空防战略的主角。休斯飞机公司实际上已经成为空军先进电子需求的独家供应商。
  卡佛市的休斯飞机公司发展出一个独特的企业文化,管理阶层和研发人员合作无间,共组一支年轻的队伍,所有成员的年纪都在28岁到36岁之间。桑顿一再提出要“解放”员工,让他们能放手追求最好的表现。有位局外人对他们的企业文化深表赞叹,并且对一位记者表示:“他们的气氛非常宽容放任,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看到那些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跟主管一起坐下来讨论生产的问题,大家同心协力地向前冲,真是令人感动。”桑顿对于科技一向情有独钟,甚至连他第一次跟弗洛拉见面聊天的时候,话题也不离科技,现在他更是一头钻进这个尚待开发的领域。“收音机—电视制造厂商协会”主席格伦·麦克丹尼尔,也成为他的一个导师,这个协会有320家科技公司加入,桑顿是在1951年为休斯招募新人的时候结识了麦克丹尼尔。
  当时麦克丹尼尔对于休斯的这个年轻人已经略有耳闻,桑顿从通用电气和西部电气(译注:美国电话与电报公司〔AT&T〕的旧公司)挖走了许多主管和工程师,而且业界的朋友也告诉过他,在桑顿上面虽然还有两个层级的上司,但是那只是假象。他们其实都有名无实,真正当家做主的是桑顿。
  很快的,麦克丹尼尔与桑顿就建立了很深的交情。每次他们在纽约开专业会议,桑顿都会抓着麦克丹尼尔不放,一路跟着他回到96街和第五街口的公寓,聊电子,聊科技,一聊就聊到凌晨3点钟。桑顿不断向他追问科技相关的知识,他认为哪些人是科技界的顶尖权威,这些权威对科技的未来又有什么看法,未来的趋势如何?关键性的电子零件对于业界和消费者能有什么贡献?这些科技能够发展到什么地步?下一个新产品会是什么?他跟西尔凡尼亚总裁唐·米契尔,以及史琼伯格—卡尔森的负责人巴伯·泰特都交上了朋友,对他们也是一样追问到底,然后从这些人的谈话当中过滤出他自己对未来的看法。
  桑顿求知若渴,任何一个信息都不会错过。麦克丹尼尔回忆说:“他压榨别人信息的功夫可是一流的。”很多年后,麦克丹尼尔带着家人到英国剑桥去念莎士比亚和历史,有一位航海专家应邀到学校演讲,他说看过《暴风雨》的人一定都会相信莎翁做过水手,经历过伊丽莎白时代的海上暴风雨,因为他的剧作对于航海技术的描写实在是栩栩如生。
  演讲者离开以后,麦克丹尼尔问他的教授说:“你认为莎士比亚做过水手吗?”教授笑了。也有人认为莎翁一定做过医生或职业杀手,或曾经是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因为他的作品所描写的细节都如此生动、跃然纸上。教授说:“莎士比亚不仅是个天才,也是跟别人汲取信息的能手。他会把朋友找到小酒馆去,麦芽酒一杯又一杯地倒给他们喝,聊到凌晨三点钟,把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想法都挖出来,一直到他对海上的航行都了如指掌为止。”麦克丹尼尔的脑里立刻浮现出桑顿这个人。
  众所周知,霍华德·休斯成天追求好莱坞的小明星,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却又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有一次他交给桑顿手下一份整整五页、密密麻麻的打字备忘笺,指示他们陪同访客到停机棚参观他的飞行船的时候,应该注意的事项。他还指示公司的雪弗兰公务车要用什么样的椅套,下令调查公司里的自动贩卖机各种糖果、香烟和饮料的销售情况。
  休斯他本人却是难得露面的。他在A1大楼留了一间办公室,就在桑顿的办公室旁边。A1大楼也是一幢灰绿色的水泥建筑,比青草的颜色略暗一点,休斯坚持公司所有的建筑都要漆成这个颜色。不过这个半退隐的亿万富翁实在太少出现在办公室,因此桑顿干脆让迈思·梅斯在那里办公,梅斯也是统计管制处出身,桑顿把他找来担任顾问。有时候,休斯会打电话给桑顿,约在半夜里见面,地点则是山上的琵琶华达路,从这个岔路上可以俯瞰山下的夜景和比弗利山庄。休斯总会先到约定的地点,坐在他的雪弗兰里面,车灯全部关掉,桑顿到了就坐进前座,两个人在一片夜色中聊起来。休斯会嫌公司那幢新建筑的颜色不好看,什么小地方盖得不如他的意,可是如果桑顿一跟他提起比较正经要紧的事情,他就把话题打断,譬如说他得赶赴一个紧急的约会什么的。休斯工作母机公司有一位主管就说:“霍华德只对女人和飞机有兴趣,而且是女人第一,飞机第二。”
  公司有个像休斯这样的老板,实在是不幸,他成天找不到人,桑顿要跟他联络只能写字条留话给他。每个月桑顿都会整理一份报告给休斯,他和干部罗伊·艾许费心写过的报告不计其数,但是有时候一天一夜都找不到休斯的人影。艾许也是统计管制处出身,1949年桑顿把他找进休斯公司做助理审计员。他跟麦克纳马拉一样,天生就有数学细胞,他没有念过一天大学,却拿到哈佛的企管硕士学位,打破了哈佛的纪录。大战期间他加入哈佛的统计管制培训班,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后来为桑顿主持一项研究计划,在进入休斯以前,他在旧金山的美国银行待过一段时间。虽然他和桑顿每个月都巨细靡遗地准备好报告,但是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休斯究竟看了没有。
  如果说休斯对于公司的情况不怎么感兴趣,他的大总管,目中无人的诺亚·迪斯奇,对这个地方可是愈来愈关心。在他眼中,休斯飞机公司本来只是休斯个人的模型玩具店,现在竟然愈做愈大,投资的风险也愈来愈高,甚至令总公司有点不知所措,还逼得总公司向银行贷款——这一切都令他既惊讶又懊恼。多年后桑顿的一个幕僚摩尔·费尼默就说:“每次我想到邪恶,就会想起迪斯奇这个人,他阴险,狡猾,做人不诚实,只知道追逐一己的私利。”
  晴天霹雳
  迪斯奇立刻就把桑顿视为眼中钉,休斯把桑顿找进公司来,事前完全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刚开始他也希望跟桑顿交上朋友,请桑顿和弗洛拉到家里去玩,在社交场合上也尽量跟他们接近。他讲起故事来,也是趣味横生,说他威斯康星州家乡的种种,小时候父亲是个穷牧师,他自己还做过半职业的赛车手。不过问题是,无论迪斯奇怎么费心想赢得桑顿的友谊和忠心,桑顿跟他就是不投缘。他劝桑顿应该把休斯飞机公司结束掉,可是桑顿不但不听他的劝告,反而还建议休斯扩大公司的规模。后来桑顿的管理班底受到休斯完全的信任支持,迪斯奇觉得自己在休斯面前失了宠,对桑顿更是恨之入骨,一心想要报复,比起福特的克罗素,他对桑顿的威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50年代末期,桑顿要求一笔3500万美元的周转贷款,作为公司的营运资本;迪斯奇认为这个数目太过庞大,不肯答应,自己做主把金额砍到2500万,逼着桑顿要违反合约,向空军要求提高预付款,不过最后迪斯奇还是把贷款提高到3500万。还有一次罗莫和伍瑞吉提议大幅扩充公司的实验室,但是迪斯奇告诉他们,休斯反对在卡佛市做任何的扩充计划,说他希望把实验室建在拉斯维加斯市郊的沙漠里。罗莫他们警告说,一个公司的研发工作兵分两地,是非常严重的错误,最后终于如愿扩充卡佛市的实验室,但是原订的计划进度却也受到严重的耽搁。公司的场地不敷使用,迫切需要新的空间,桑顿派人到处去找场地,甚至还考虑租用古萨姆·戈德温的制片厂和波玛纳乐园。
  休斯飞机公司成为朝鲜战争之后的一大工业奇迹。1948年桑顿刚接手的时候,公司亏损连连,营业额只有190万美元。四年之后,桑顿创下了1200万美元的利润,营业额提高到1.53亿美元,订单总金额累计到6.5亿美元。1952年,公司的投资获利高达35%,远超过各大电子公司,包括RCA、西尔凡尼亚和费尔公司,而且也超过大部分的飞机公司,包括洛克希德和北美公司。对于1953年,桑顿更是自信满满,他预估休斯飞机公司的营业额可以突破2亿美元,利润1800万。1948年公司员工只有1000人,现在增加到1.7万人,预计一年之后会增加到2.1万人。
  不过,他这一片美好的展望很快就会被迪斯奇一手粉碎。负责为休斯飞机公司查账的哈瑟会计师事务所,发现休斯的账目有问题,拒绝为休斯公司提出1951年度的审计报告。迪斯奇在他的住所召开会议,平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桑顿大吃一惊,因为会计师事务所前几年的报告,一直没有任何问题。后来迪斯奇开始攻击公司的审计主任威廉·麦吉,说他根本就不胜任。
  桑顿说:“我想不到你竟然能坐在这里这样批评他,他可是你自己挑选的人。”
  迪斯奇没有回答桑顿,反而说麦吉从哈瑟事务所跳槽过来以前,只是一个查账员,并没有正式的会计师执照,他的经历也只限于一些行政工作。
  迪斯奇说:“如果你把合约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做,你就可以继续把他留在公司里,可是他不能再做审计主任了,我要另外找人来做。”
  麦吉坐在那边,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听得他目瞪口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从何为自己辩白。多年以后桑顿表示,他无法原谅迪斯奇这么残忍地对待一个他认为非常勤奋尽责的人,然而迪斯奇坚持说公司的账目太离谱了,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们向匹兹堡美林银行贷得的一笔重要贷款。
  接下来,哈瑟事务所的梅尔肯·狄佛才说明他们为什么不肯为休斯公司提出稽查无误的报告,因为他们发现卡佛市工厂库存的零件成品,短少了将近50万美元,他还说这个问题是在1949和1950年开始的。
  桑顿说:“这是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那两年的稽查报告我们都看过,可是里面并没有提到我们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在场开会的人陷入一片争执,会议不欢而散。第二天,桑顿着手清查会计部门,结果发现生产线的领班因为交货的期限逼得太紧,往往先从零件制造部门拿走需要的零件送上生产线,可是却没有按照规定向会计部门登录。每个月单单是生产部门报给会计部门的公文,就有100万件,而且公司实在成长得太快,他们不得不临时发明各式各样的管制办法,有时候他们还派会计人员半夜里到工厂去,一样一样地清点生产线最后出来的产品。桑顿坚称没有任何舞弊不法的事情,所谓短少的零件,到最后都一样不缺地出现在最终的成品中,如数交货给空军。这些解释迪斯奇毫不接受,他认为短少的零件一定是被偷到外面去变卖了,他还告诉别人说,这些下落不明的零件是被人“在午夜里申请领走的”。
  桑顿和迪斯奇两个人的冲突一直持续不断。到1952年6月,卡佛市的管理阶层已经忍无可忍,于是由桑顿、摩尔将军、罗莫和伍瑞吉共同署名,写了一封短笺给休斯,指责迪斯奇企图“夺取个人的权力”,不顾公司可能受到的影响,也不管空军的交货期限可能受到延误。他们要求立刻跟休斯见面开个会,希望迫使休斯在他们和迪斯奇之间做个选择。
  老板出卖
  过了一整个星期,休斯的秘书才确定说休斯已经看到了他们的短笺,但是他们还是见不到休斯。后来有一天,休斯突然出现在卡佛市,陪着西屋电器的几个主管在视察工厂的设备,事前完全没有通知。桑顿听到手下告诉他,才知道休斯大驾光临。桑顿从访客登记簿上看到访客的名单,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休斯准备卖掉飞机公司。
  桑顿找来公司同事一起讨论这个最新的发展,决定自己找一个他们喜欢的卖主,而且要争取一部分的公司股权。桑顿先去华盛顿找罗维特,把休斯公司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请教他的意见。罗维特现在已经是国防部长,他告诉桑顿几个可能的对象,可以去筹措资金收购休斯公司,然后叫他去华尔街。接下来桑顿打电话给福特的布里奇,说他正在争取华尔街银行家的投资,希望布里奇能做他的推荐人,必要的时候为他美言几句。靠着罗维特的关系,桑顿受到班·裴伯的注意,他是潘洛德企业的负责人,也是一个大型企业集团的首脑,旗下企业包括雷曼兄弟、史密斯巴尼、比尔公司、史迪恩公司和洛克菲勒等公司。这个集团同意如果跟休斯谈成了交易,愿意让桑顿和主要的管理阶层持有20%的股份。 1952年8月21日,桑顿再度要求跟休斯碰面,希望探清楚休斯到底有没有心把公司卖给他们。
  迪斯奇转告桑顿,说休斯会考虑考虑。于是斐伯就在比弗利山庄饭店等着休斯打电话给他,其他人也同样耐心地等待。过了四天,休斯没有一点消息,裴伯扬言说他不想再等了。最后,终于有人打电话跟裴伯联络,叫他半小时以后在距离饭店几公里外的一个街角等候,有人会去接他。裴伯搭了计程车到约定的地点,果然来了一部雪弗兰,又把他载回原来的饭店,然后休斯从饭店里走出来,上了雪弗兰自己开车。这个神秘人物一言不发,只对裴伯笑一笑点个头,然后一路开到布兰特坞的一幢房子。他下了车,从屋外一个皱巴巴的纸袋里拿出一顶水手帽,然后去接一个小明星蒙娜·傅莉曼,她最近才演过《遗产》。之后他们三个开车到一个港口,一路上还是没有人讲话。后来休斯拥着他的金发美人,一起走向停到岸边的游艇,迪斯奇则过来自我介绍,告诉裴伯说休斯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可想而知,桑顿的交易就这么吹了。
  桑顿他们在气愤之余,决定再给休斯一封短笺,告诉他说他们不再负责履行军方的合约,而且也准备据实通知空军当局。休斯最后终于同意跟他们见面,距离他们6月间第一次要求跟他开会,已经拖了3个月了。
  9月20日,桑顿和摩尔、罗莫、伍瑞吉四个人一起开车到比弗利山庄饭店跟休斯碰面,休斯跟他们约在饭店的一个小木屋,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似乎准备跟他们好好长谈一番。
  他一再坚称:“我们其实没有什么争执。”他说大公司内部因为争取控制权力而发生一些争吵,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迪斯奇的职责就是要让飞机公司的营运能够配合整个“大方向”,他认为桑顿他们太意气用事,因此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力。
  摩尔将军说,如果迪斯奇继续干预公司的事务,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好好工作。他们要求休斯让迪斯奇走路,不然至少也要纠正他的态度。
  “休斯先生,”桑顿说,“如果我们生产的是电视机,那你大可以叫我们都下地狱去算了。可是你要知道,我们可不只是另一家公司,我们的工作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国防,因此也算是肩负着社会的托付。”
  桑顿这番话似乎立刻惹恼了休斯,他先是不讲一句话,随后开始为自己辩护他为什么支持迪斯奇。现在他开始有戒心了,也许是感觉到在这个会议上他的意见寡不敌众。
  他告诉桑顿说:“不过,我们这个国家总还是民主国家,而且我还是公司的老板!”
  再接下来,会议就不成会议了,没有达成任何共识或结论。日后休斯告诉罗莫,说他不喜欢桑顿,对他也不信任,桑顿那天对他的批评,他一直耿耿于怀。
  几天以后,桑顿和他两个首要的研究人员一起飞到华盛顿,告诉国防部说休斯飞机公司的管理已经四分五裂了。但是眼前休斯公司的生产并没有出问题,因此国防部也无法插手他们内部的纠纷。
  心乱如麻
  桑顿和迪斯奇的斗争又持续好几个月,一直到1953年初,盛传洛克希德的老板罗伯特·葛洛斯有意收购休斯飞机公司。洛克希德跟休斯公司有20年的生意往来,是休斯仅次于军方的第二大客户,这些传闻确定之后,只是更加重桑顿和其他主管的挫折感。休斯要求桑顿,如果葛洛斯买下了公司,希望他能留下来。不过桑顿还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打算。过去几个月来已经有一些公司来找过他,他也认真考虑过,此外他也想过自己创业开一家公司。
  4月11日,他写了一封杂乱无章的长信给布里奇,然后影印了一份给麦克纳马拉和其他的“十杰”朋友,细述他从1948年5月投入休斯公司之后的来龙去脉:“这些交易当中有一笔没有成功,我当然很失望,但是我并不灰心。即使我在工商界待上50年,所得的经历和机会,也不可能像我这5年来这么丰富。万一我决定离开休斯,我也不会急着决定下一步路要怎么走,只不过我很快就得给葛洛斯一个答复。我最关心的是,我相信一个电子公司如果只是附属在飞机机体公司的一个部门,就不可能充分发挥潜力,不管是在军方或是商业上的应用。我们把产品卖给机体公司,而至少有一些公司已经跟我们表示过,为了保障他们自己的竞争地位,他们宁可不要向竞争对手旗下的电子部门购买这些产品。我开始口述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休斯先生最后会不会决定把公司卖给洛克希德。虽然说一两个月来,各种迹象都显示事情可能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不过我们还是觉得他也许会重新考虑另外那个买主。这封信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接到电话,得知他的最后决定。”
  洛克希德的交易,结果并没有成交,可是桑顿和迪斯奇的摩擦还是挥之不去,甚至变本加厉。迪斯奇扣下他们1952年的红利,而且不通过迪斯奇,几乎不可能找到休斯。他一直待在拉斯维加斯,豪华大饭店搬过一家又一家,一会儿是牧场大饭店,一会儿是红鹤,然后又换回沙漠旅馆。摩尔或桑顿或是其他任何人想要找他,都得打电话到罗曼街,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拜托秘书一定要把事情转告给休斯。有的时候他会回电话,不过往往是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以后,而最常遇到的结果是,迪斯奇会跟他们联络。
  随着资深主管与迪斯奇之间的关系愈来愈恶化,艾许有一天半夜两点钟被电话吵醒,对方只说:“霍华德·休斯要你明天中午到拉斯维加斯见他。”
  艾许问他:“哦,拉斯维加斯的什么地方呢?”他现在是接替麦吉的审计主任的位子。
  “不用担心,我们明天中午会在拉斯维加斯接你。”
  艾许订了机票,一早就从洛杉矶飞到拉斯维加斯,然后在市区主要大道上找了一家饭店投宿。服务生才刚带他到他的房间,就听到饭店广播说他有访客,但是事前并没有人知道他的行程。休斯一定是派了人在机场等他,然后跟着他的计程车一路来到饭店。
  艾许到了饭店大厅,找到他的访客,对方告诉他在房间里等电话。他说:“休斯先生有空的时候,我们会打电话给你。”
  等到晚上六点钟,他终于接到电话,叫他到饭店门口等,果真来了一部车把他送到沙漠旅馆,然后有人带他走过一楼的长廊,长廊入口还看到一群私人保镖。休斯包下了长廊这一侧所有的房间,这样一楼就没有其他客人进出了。艾许遇见了环球航空公司的总裁瑞夫·戴顿,他也是等着要见休斯。
  戴顿问说:“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戴顿说:“我嘛,已经在这里待命三天了,就等着要见他。”
  艾许最后被叫进房间,看到休斯光着脚坐在床上,床铺都还没整理。休斯工作机母公司的审计主任也在房里。休斯问起公司的一件财务问题,而且对细节一清二楚,令艾许非常惊讶。大家都说休斯这个人一旦用心做一件事,一定做得很彻底,其他的事情都暂时摆到一边,看来传闻并不假。他们讨论了几分钟,然后休斯告诉艾许说他希望改变一下公司的做账方式,然后就叫艾许离开了。
  艾许一回到公司,立刻就去找桑顿。
  艾许告诉他:“公司的账册绝不可能照他说的那样做的。我现在怎么办呢?如果我按照规定来做账,他就会炒我鱿鱼,如果照他的要求来做,我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为了艾许接替审计主任的事情,桑顿到现在都还在跟迪斯奇斗法,因为迪斯奇一直想要安插他自己的人。如果艾许公然违抗休斯亲自下的命令,迪斯奇就有借口叫艾许走路了,最后桑顿想到一个聪明的办法。
  他告诉艾许说:“根本都不要做账。未来几个月,不用整理任何的数字。你把账册都留着,但是不要整理成任何的报告。”这个对策的确让迪斯奇挫折了一阵子,拿桑顿和艾许没有办法,不过最后他获得休斯的授权,接管休斯飞机公司的管理大权。
  “我知道,我接管以后,有些人可能因此而辞职,不过我一点也在乎。”迪斯奇说,“就算走了一半的人,我还是能让公司照常做下去。”
  同床异梦
  至此大家把话都挑明了,四个副总裁讨论过一起离开,出去联手创建一个公司,不过究竟要谁来做大老板,四个人一直僵持不下。桑顿当然想做头,而自我意识甚至超过桑顿的罗莫,也不愿意坐第二把交椅。不过他们的野心却是南辕北辙,大大不同,罗莫和伍瑞吉希望建立一个科学和工程本位的高科技公司,生产一些实用的产品,桑顿也是醉心于科技,但是仅止于利用科技来建立一个赚钱的大公司。在桑顿看来,科技只是追示目标的一个手段,但是对罗莫和伍瑞吉这两个科学家来说,却是科技第一。
  “你制造什么产品都没有任何不同,”桑顿告诉他们,“只要有钱赚的话,做围篱也可以。”
  伍瑞吉开玩笑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会坚持我们要做通电的围篱,因为我对电子有兴趣。”
  虽然大家提了很久,但是伍瑞吉和罗莫其实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跟桑顿一起创业,他们跟桑顿讨论得愈多,愈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桑顿一定会坚持管理本身就是一项专业,如果是个优秀的经理人,无论管理什么都能胜任。罗莫和伍瑞吉却是深深不以为然,他们认为,靠科技起家的公司,就需要学工程或科技出身的人来管理。
  还有一点,伍瑞吉觉得桑顿太会做宣传打知名度了。在休斯公司的时候,他至少有两三次答应了空军的交货期限,可是公司根本做不到。他可能为了争取到订单,向客户承诺一些不切实际的生产期限,结果逼得研究人员不得不回头去要求空军延后交货。
  1953年8月11日,罗莫和伍瑞吉向休斯递出了辞呈。一个月后两人合伙成立了罗莫—伍瑞吉公司,继续承包空军的洲际弹道导弹研究计划。罗莫—伍瑞吉公司后来获得汽车零件厂商汤普森公司的财务支援,公司也改称TRW。他们两人离开卡佛市的四天以后,桑顿也递上辞呈,十月一日生效。休斯打电话慰留他,不过被他拒绝了。
  现在桑顿可真得另谋出路了,他听说有个工程师叫查尔斯·利顿,在旧金山附近的圣卡罗开了一家小公司,生产微波真空管,现在准备要转让。这些年来,休斯公司所需要的磁控管都是靠利顿供应的,在射击控制技术的雷达系统中,磁控管是个不可或缺的零件。桑顿以前和利顿有过一面之缘。
  他心里想:“如果利顿真的有心把他的公司卖掉,也许是个不错的出发点。”他于是找了个同事去调查利顿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过了几天,桑顿发现他在休斯的办公室被锁了起来,公司还告诉他不必回来上班了。他的档案文件都装了箱,送到迪斯奇在好莱坞的办公室地下室,过了一年多才归还给桑顿。
  可是,最让桑顿意想不到的,是迪斯奇竟然亲自邀请他到办公室谈一谈。迪斯奇显然有不同的考虑,也许他担心自己一个人没法管好整个公司——尤其是这么多人都相继求去以后。
  “你是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迪斯奇告诉桑顿说,“我年纪也大了,总有一天要退休,如果你留下来,等我退休的时候,你就理所当然地可以接替我的位子了。”
  桑顿几乎无法相信他的耳朵。
  “我告诉你,谁来接替我的位子,我是可以决定的。如果你留在公司,我一定会让你来接管。”
  “迪斯奇先生,”桑顿说,“我已经作了决定了,对于这样的一个前途,我实在没有兴趣。”
  此后桑顿再也没有见过迪斯奇,而他最后一次跟休斯的接触,是他正要出门赶去机场的时候。他约好了要去纽约跟雷曼兄弟公司开会,希望争取他们提供资金让他买下利顿的公司,这时候休斯突然打电话来。
  “德州佬,”他说,“你知道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来。”
  桑顿告诉休斯他辞职的决定不会再改变了,他对自己的未来另有打算,但是休斯飞机公司并不包括在他的计划里面。
  桑顿说:“霍华德,我真的得走了,我要赶去机场。”
  休斯还是继续讲个不停,桑顿的话他好像都没听到。他说,走了罗莫和伍瑞吉已经够糟的了,叫桑顿一定要留下来,他也承认别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我真的不能再讲了,”桑顿一再告诉他,“我要赶不上飞机了!”
  对于桑顿的要求,休斯丝毫不为所动。
  “霍华德,我真的来不及了。”
  “不用担心你的飞机,我会叫飞机在跑道上等你。”
  “ 霍华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挂过别人的电话,你别逼我挂你的电话,可是我一定要赶上这班飞机,如果你不说再见,我只好挂你电话了。”
  休斯还是继续讲个不停,桑顿放下了电话,十万火急地去赶搭飞往纽约的班机。

本文摘自《蓝血十杰(20年经典版)》


   古老的西班牙人认为,贵族身上流淌着蓝色的血液,后来西方人用“蓝血”泛指那些高贵、智慧的精英才俊。蓝血十杰是天才中的天才。他们是二战期间美国空军的后勤英雄,卓有成效地将数字化管理模式用于战争,为盟军节余了数十亿美元的耗费。他们虽然不全都出身名校,但他们却造就了一个名头响亮的学校——哈佛商学院。
  战后,他们加盟福特汽车公司,把数字管理引入现代企业,拯救了衰退的福特事业,开创了全球现代企业科学管理的先河,推动了美国历史上最惊人的经济成长。 他们三十岁即各有建树,在自己的领域出类拔萃,他们之中产生了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世界银行总裁、福特公司总裁(兰迪)、商学院院长和一批巨商。他们信仰数字、崇拜效率,成为美国现代企业管理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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