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光顾医院

2014-04-28 17:52:10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曾因我年老而生病的狗狗们在这里流连了太多太多时间。
我原以为,至少要再过多几年,我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里来。

初秋时节,我搬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在我租住的地方,我买下了现在的房子。因为这栋房子被改造,升级了不少,我从没想过它可以变成现在翻新后的样子。枫木地板,镀镍橱柜,现代化的照明凸显着设计感,有内置酒吧和葡萄酒冰箱,整个房间的体系非常完好。这里没有巨大的浴缸,但是后院有个热水浴缸,从那里可以看见城市瑰丽的景色。在我决定收购它之前,克里斯视它为“狡猾而优雅的美洲豹巢穴”,从那以后,我们就这么来称呼这房子了。对我来说它恰到好处。我连同家具一起完整买下了它。而我要再给它添加进来的,只有我的书,我的艺术,当然,还有我的狗。
搬家那天显然是存在于我人生中的最混乱的代表日之一。不仅仅我的父母都来帮忙了,连我的前夫也同样伸出援手,因为我把之前属于我们共同拥有的而我已不再需要的家具还给了他。我妈妈几乎一整天都在控制着西莫(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同时也避免见到我父亲(这比较轻松,因为爸爸也同样在避免和她正面接触)。而我的前夫也在尽量避免和克里斯照面,他一直在帮我打扫已经打扫得很干净的新家,而克里斯则在我原来租住的房子里把书给打包塞进我哥哥的卡车里。我的一个继父露面时间比较久,他挑拣了一些我和我前夫都不再需要的家具带走,作为交换他帮忙挪了几个箱子,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我的继母带着午餐到来。而我父亲的一些朋友则因为真的太年老体弱所以就没来凑热闹了。
而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幸福满溢。
直到我来到楼上,看到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搬走了弹簧床垫和床上用品,我曾经租住的这个地方终于变得空荡荡了。就在此时,克里斯出现在我身后。
当我走进房间时我停住了脚步,震惊并且羞愧,“他们看到它了对吗?”我说道。
“床下面那些亮闪闪的紫色避孕套套装吗?不,他们不可能看到的。”克里斯说着并且笑起来。
可我不这么认为,“太丢人了。”
“至少,他们知道我们是安全性爱。”
“没错这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
“不过也有可能更糟糕。可能是你的前夫帮你爸爸一起挪的床垫。”
克里斯比我更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当所有人离开之后,只有我和克里斯独处在这“狡猾而优雅的美洲豹巢穴”里,像孩子似的咧嘴笑着。我们当然跳进了浴缸去庆祝和放松我们疲惫的肌肉。
不过我们的新地方对西莫来说却是个巨大的打击。由于后院是小狼经常光顾的山腹开放地,所以西莫不再被允许进入后院了。但幸运的是,他可以通过前任房主为狗狗进出安装的小门自由地穿梭于前院了,那个小门的尺寸对他来说正合适。前院里有栅栏同街道隔开,这样既可以保障西莫的安全,又可以让他第一个去迎接客人的到来。他一刻也不犹豫地开始通过自己专用的通道兴奋地来回于房间和院子间,有时候,当我们用立体声电视看电影时,他会跳上院子里的贵妃躺椅,伸着脑袋透过落地窗打量我们。这地方适合我们三个,而我们也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由于克里斯的工作转成了承包制,他在我这里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我会在工作日的晚上去打开那些箱子,不疾不徐,而把周末都留给克里斯。我的人生就在这里停泊下来了,没有必要为任何事情再步履匆忙了。有时候,仅仅是打开并归置好一箱书就会用掉好几天时间。
那时候,西莫已经两岁了。而他看起来仍然像只小幼崽。每当我结束工作回来时,他都会冲上前迎接我,对我叫,跳来跳去,兴奋不已,围着我打转,每天早上我离开家时他也会如此。西莫也是这样对待克里斯的——在他到来时又跳又叫,索取拥抱和爱抚。
我们的新家里恐怕只有一个地方对西莫来说不够好。
一个晚上,我和克里斯横躺在沙发上,贴着壁炉边看书,西莫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是一种在他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时都没有过的咆哮。西莫就站在客厅中间,背对我们,面对着饭厅。
“怎么了,伙计?”
他把脑袋偏向左边,脚步也向左挪了挪,再次低吼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我站了起来,但是我看不到饭厅里有任何东西。
西莫又往右边挪了挪,弓起后背,吼叫声变大了。
“可能那有老鼠吧?”克里斯说道。
“呃……你能过去看看吗?”
克里斯站起来,而西莫开始狂吠。但是当克里斯走进饭厅后,西莫安静下来。
“我没看到任何东西。”他回来看了看西莫,弯下腰去抚摸他。西莫离开了克里斯的掌控,打量了一下他,然后回到了饭厅去。
“嗷嗷嗷嗷嗷嗷嗷!”
“好吧,确实有东西。”我走到了西莫身边,蹲了下来,好让自己的视野能和他匹配。
于是我看见了西莫看到的东西。随着西莫缓慢地朝左移动着,又返回右边去,反反复复,脖子伸长眼睛张大,我笑了起来。
“他是看到了镜子里面的自己。”
“你在开玩笑吗?”克里斯也笑起来。他也和我一样在西莫身后蹲下来,于是一眼便能发现西莫正在盯着饭厅里的镜面墙。
“那个英俊的陌生人是谁?西莫。”克里斯逗他,“那是谁呀?”
西莫对着镜中的自己狂吠不止,我和克里斯也跟着狂笑不止。
“他不能接受那个帅气的陌生人。”我说道。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中,西莫一直在鼓起勇气去接近那个陌生人。当他终于做到了,把他的鼻子贴在镜子上时,他一定是发现这个陌生人没有散发出任何味道,于是认定了他是无害的。他就这么走开了,然后再也没有靠近过那面镜子,也没再对着它吼叫过。



11月初的时候,西莫的美容师南希来给他做定期体检。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爪子被抬起来,因为他很喜欢南希,并且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洗澡这件事情上——给他洗澡真的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把项圈交给了南希,然后回到了屋里去。
半个小时之后,南希和西莫一起站在了门前。
“我想给你看点儿东西。”她说道。我打开了门,西莫冲了进来,带着新鲜的芳香,看起来非常活泼, 南希蹲了下来,把西莫转过去,这样我就能看到他的臀部了。
“你能看到他右边肛门处的肿块吗?”
不是我平时会去看的地方,但是我还是看了。我看到了一个像被蚊子叮咬出包包那么大的肿块,“是的我看到了。看起来像是被虫子咬的吧?”
“没错,是的。但是我上次来给他做检查的时候那个肿块就在那儿,到现在也没有消失。”
啊。“所以已经有十个星期了?所以应该不是被咬的?”
“是的,我想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解开了西莫的皮带,放开了他。西莫嚎叫着向屋子里冲去,穿过他的专用门,不见了。
“比如说?”
“我不知道这会是什么。但是狗狗身上出现不寻常的肿块,应当和人一样去做检查。”南希答道。她站了起来,把我付给她的40美金装进了钱包里,“我会带他做检查。”
于是第二天,我带西莫去做了检查。
戴维斯医生抱起西莫,把他固定在金属检测台上。西莫把脑袋转向我,睁着那双属于比格犬的棕色大眼睛看着我。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打算让他这么折磨我?他挪动着自己的身子让自己离医生远一点儿。我又把他安置归位。他坐好了,我又发出命令让他重新站起来。他转过身子看着我,天真的眼神依旧望着我,你是认真的吗?
“应该没什么事儿,”戴维斯医生说,“我知道你很担心,这段时间你经历了太多由狗狗带来的伤痛,但是我真的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我会进一步检查,做个活检来确保安全。”
“活检?你觉得这是癌症?”说不出为什么,“活检”对我来说等于“癌症”。难道活检还有可能是为了寻找其他病因吗?
“不,别着急。我不这么认为。他很年轻而且很强健,可能就是个良性的小瘤而已。但是我希望确保万无一失。”
于是我预约了最快的一场手术,来去掉这只比格犬肛门上的那个小瘤。巧合的是,最快的一场手术就是在我和克里斯去卡波圣卢卡斯的前一天。我们是被我的客户邀请去做客的。虽然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样去称呼克里斯(“男朋友”显得太装嫩,“爱人”则太私密),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我们的伴侣关系,并且能够与客户分享,所以我接受了这个慷慨的提议。但是由于西莫现在需要动手术,所以我在考虑取消这次的行程。
“别傻了。走吧。享受一下好时光。他是这么年轻这么健康的狗狗,我实在怀疑那会是任何值得担心的东西。你可以把他留在我这里。”戴维斯医生建议。
“你确定吗?”
“当然。”
于是我也给克里斯打了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如果他能和戴维斯医生待在一起的话,我想肯定会比他待在家里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不是吗?”
“好吧,也许。但是他一定不会觉得舒服。”
“总共才四天。只是比他住院的时间多出了两天而已。”
“确实如此。我知道他们会照顾好他的。”
手术之后,西莫需要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穿上那种大大的、塑料质地的病号服,以免他触碰自己的手术伤口。因此把他留给戴维斯医生会更容易确保这些,我知道的。戴维斯医生和他的职员们可以很好地对那双可怜兮兮的比格犬的眼睛免疫。他会在他们的管理下更快地愈合。而且只有四天罢了,我不断对自己重复。
随后我和克里斯去了卡波圣卢卡斯,我们在海滩上的木屋里度过了四天悠闲的日子。薯条、鳄梨沙拉酱、玛格丽特鸡尾酒,所有我们想要的都被准备妥当,在小木屋里触手可得,这些也都缓解了我的焦虑。戴维斯给我发了邮件,说西莫的手术很顺利,于是我才放松下来投入进我的假期去。我读了两本书,并且又买了十本书,不再去过多地担心西莫。
我们是在周六晚上回去的,很快乐也很轻松。周一我一结束工作就立刻去接西莫了。我来到前台,露出了笑容。
“我来接西莫。很显然,他感觉不错。我觉得我一下车就能听见他的叫声了。”
“在你离开之前,医生想见见你。”接待员的声音温柔而友好,她稍微歪了歪脑袋,微微眯起眼睛,微微地。于是我开始担心,西莫手术后的愈合是不是不够好,或者是他在这里表现得不够好,因为表现不好是他的常态。我宁愿是这样——只是对他举止的抱怨,而没有什么医疗问题。但我清楚,不会是因为他表现得不够好。我很清楚,因为我曾经就在这里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医生想见见你。”就像是“我们有必要谈一谈”一样,一定是某种不好的预兆。刚刚同克里斯一起享受完在墨西哥海滩上的四天轻松假期,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之后的情形。
我尾随接待员进入了诊疗室,她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坐下来,一直盯着检查台,好让自己不要去看满墙的萌宠照片,那些照片大概是为了给人以鼓励,可是实际作用却恰恰相反。我紧紧盯住油毡地板,不仅仅是不想看到那些照片,连图标、罐子、药瓶,甚至是医用棉球我都不愿意看到。尤其是不愿意看到那个金属诊疗台。在过去的几年里,我曾因我年老而生病的狗狗们在这里流连了太多太多时间。我们曾经在那个金属台面上铺上毯子,黎塞留躺在那里,当结束他生命的注射剂缓缓推进他的身体时,我抱着他、抚摸他。我原以为,至少要再过多几年,我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里来。
他们先把西莫抱进了房间。戴维斯医生则紧随其后。一直以来,戴维斯医生都是我所饲养的狗狗的兽医,无论是之前的四只比格犬,还是那两只德国牧羊犬,甚至是第一次结婚时的那只红色小甜心杜贝尔曼犬。当黎塞留需要被安乐死时,他就在我身边,罗克西的心脏病也一直是他在治疗。一年之前,在我刚刚收养西莫的时候,他就给西莫做过初步的健康检查。在过去的15年里,戴维斯医生也和我一样,一直是宠物收养中心的董事会成员。对于我的小动物们来说,他是我完全信任的那个人——他是个对动物和人类都极富同情心的人。他的声音甚至比接待员的声音更温和、更友好、更有耐心。
“我很抱歉。”他摇了摇头,走近我身边,“活检结果出来了,是癌症。是一种被称为肥大细胞肿瘤的癌症。很抱歉。我们真的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不,我们确实不希望。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板上。而西莫则立刻爬上我的膝盖,嗅着我的脸庞。在戴维斯医生向我解释这又一种袭击了我的狗狗的疾病时,我抱着他,抚摸他。他告诉我的话我并没有听进去太多。我抚摸着西莫,捧住他的小脸对着自己,使劲眨了眨眼睛,忍住泪水。我想回到我安全的车里去,回到家里去,这样我就可以躲开所有人一个人去崩溃。戴维斯医生递给我一些纸张——转诊单、治疗方案,或者是账单。我胡乱把它们塞进了我的钱包。
我抓住西莫的皮带,离开了诊疗室。西莫跟在我身后,仿佛在高昂地喊着:我们要回家了!是回家的时间了!带我回家,妈妈!我们回家吧!我最喜欢回家了!家是最好的!还有,要喂我!哦上帝,快喂我!饿死了!来吧妈妈,我们现在就回家!车在这儿呢!我们要回家了!我最爱家了!好吃的都在家里!嗷嗷嗷嗷嗷嗷嗷!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钱包里摸索着。眼泪从脸上落下来,我一遍又一遍把它们擦掉,可是泪如泉涌,我最终放弃了。等红灯的时候,我努力让自己能够深呼吸。我转身去看后座上的西莫,他待在板条箱里,我伸手去抚摸他,不顾信号灯的变化,直到跟在我后面的司机开始鸣笛催促。我在脑海中默默破口大骂:“去你妈的!除了你要去的地方你他妈的什么也不关心!去你妈的!我的狗得了癌症!”我猛地用手砸落在方向盘上。
而我们一回到家,西莫就马上开始了他孜孜不倦的艰难作业,那就是用牙齿去扯自己的缝合线。难道这就是我人生的固定模式了吗?我看着他,感觉太糟糕,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去指责他。我没有办法对他说“不可以”,也没有办法提高自己的声音。相反的,我轻声细语地去和他解释,告诉他如果他继续去咬缝合线的话,我就只能把那个笨拙而不舒服的塑料套子套回他的脑袋上去了。不太成功,但是我持续地解释,眼泪也不断地掉着,我已经准备好了小狗尿布,可以防止他去触碰自己的手术伤口,虽然我们谁都不想这么做。他停止了对缝合线的撕扯,并且抬起头来,充满期望地望着我。我真的很想抱着他,埋首在他顺滑柔软的皮毛里,为我们两个人大哭一场。他只不过是想吃晚饭,想咬几个吱吱作响的玩具,想舔一舔自己的伤口而已。于是,克里斯不得不在电话里忍受我的哭泣、我的鼻音、我的咆哮。我想我至少在带着爱尔兰口音的“他妈的”后面,说了有一打的“不公平”这个词。
那个晚上,我试图让西莫在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觉。但是他不愿意。他更喜欢属于自己的舒服的小床和玩具。他睡得很踏实,鼾声大作。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整晚都醒着在倾听。
一直到第二天的正常上班时间,我才能够给兽医肿瘤外科打电话。我在早上八点多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但是他们九点才开门。于是我在九点准时打过去,留下了语音记录。工作中间我又再次打过去,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接听了电话。那个人告诉我,最近的一次预约也要在六周之后了。六周!那个时候我的狗狗可能已经死了。
我解释说我的狗被诊断患有癌症。是癌症!我说着就哭了。即使这样,他们也不可能让我的狗插队到别的罹患癌症的狗前面,我毫不意外。但是她告诉我,他们的洛杉矶办公室那边的等待人数可能会少一些。那间办公室距我有60英里,但是离克里斯只有10英里。于是我打了过去,最近的预约在两周之后。我做了预约。我可以开60英里,我可以开100英里、300英里。只要我的狗能够被治疗就可以。我要让癌症远离他。



在我们需要去见下一个兽医来讨论是否需要再一次手术之前,西莫还需要两周的时间从他的第一次手术中恢复过来。而我,也需要再多两周的时间让自己相信,我可爱而充满朝气的小比格犬得了癌症。
周五的晚上我尽快结束了工作。整个一天我都心神不宁,什么也做不了。我能思考的全部就是癌症。这个名词像沉重的石块压在我的脑海中。我的小狗得了癌症。我要让他离开家,接受药物治疗,带着防止他舔舐伤口而特制的防护项圈,而上次手术的缝合线依然还在他身体上。我匆匆忙忙回到家,飞快地把车停到车库,跳下来,穿过院子冲向前门。
突然间,我身后传来了一阵叫喊声。不是比格犬的声音,是大喊大叫,我不禁转过身张望。
“特蕾莎!你的狗叫了一整天!一整天!快要把人弄疯了!你怎么能这样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太荒谬了!他一直在叫,整天都叫。我受不了啦。完全!忍!受!不!了!啦!再也受不了啦!再也!”
是我的邻居,她正穿过街道往这边来。她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太太,七十多岁,我只在院门前见过她一次。看起来,我的狗真的让她快疯了。我想我能看到从她嘴里喷出的白沫。
西莫瞬间出现在了我的脚边。而且,还在吠叫。哦我的上帝,妈妈!你到哪里去了!这儿太可怕了!我好想你!快进来!现在马上进来!还有,喂我吃饭!哦天啊我要吃饭!还有抚摸我!没错没错没错,快抚摸我!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必须拥抱我!快快快快快快快!
当我忍住眼泪,哽咽着向愤怒的邻居解释时,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太过激动,“我很抱歉。他正处在手术恢复期,而且我刚刚知道他得了癌症。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不好受。”
但是我知道,西莫并不知道自己的诊断结果,所以和平常相比,他的表现的确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太遗憾了,但是这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他一直一直都在叫。每天。从早到晚。无时无刻。我真的有点儿受不了了。真的。”
我不再哭了,而是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一天到晚都在叫?怎么可能?亲爱的邻居,你太夸张了吧。“很抱歉,我并不知道是这样。之前我们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而且克里斯白天常常是在家里陪着他的,所以我真的不太明白,他怎么会每天都这样一直叫个不停呢?”
“哦,克里斯出去的时候比你认为的要多得多。”她说道,眉毛意味深长地挑起来。
好样的!我的狗得了癌症,而我的男朋友则在城里围着姑娘们打转。好吧,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西莫会这样嚎叫了。“我会看看我能做什么的。”我说道。
我转身,穿过院子来到门前。我看了一眼西莫的专用门,发现了问题在哪里。
西莫的防护项圈在院子里,就在他的小门前,很显然是西莫戴着那个被卡在门里时弄掉下来的。那个开口并不足够让防护项圈顺利通过。在他彻底让自己脱离那个项圈获得自由之前,他一定一直在叫。我想我应该去邻居那里把情况解释清楚,但我还是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狗狗和他的手术伤口上。
看来他是需要一个狗狗尿布了。虽然作为备选计划,这并不是那么完美。比格犬不是那种喜欢被束缚被限制的狗——或者说是能够忍受尿布的那种狗。比格犬是非常聪明狡猾的狗,对于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通常是食物)有着超强的行动力。比格犬真的是非常非常聪明的。
所以丝毫不用怀疑,尿布根本就不适合比格犬。而且更糟糕的问题是——我买错号了。当我把尿布给他穿上时,发现我只能将其中一边合上。而另一边则咧着口,有胶带的部分拍来拍去,凸出来,简直就是引诱西莫去咬去舔去把它拽下来丢在客厅中间,丢在厨房,或者丢在我的盘子里。在尝试了几次都不行之后,只能让他继续使用那个防护项圈。但是我真的不能再冒让他卡在小门里的风险了。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家里办公。于是我就一面为牵涉到遗产继承的家庭起草委托书,一面喊着“西莫!不可以!”“西莫停下!”,轮流交替。而西莫则是一会儿抓挠拍打他的防护项圈(有时攻击对象也是他自己的脑袋),一会儿趴在我的脚边,抬起头来睁着可怜兮兮的眼睛望着我,乞求一点点恩赐,哪怕只是一小块油炸圈饼。我的决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一点一滴减弱。克里斯在周中的时候过来并且带走了一些克里斯的看护用品,我想他知道我需要尽可能多地在近旁照顾西莫。
终于,伤口愈合了,而我也可以离开家门了。我可以回到我的办公室,可以去买菜,可以回归到人类社会了。西莫也可以毫无阻碍地使用他的专用通道了,可以很舒服地坐着,可以恢复他对这个家的主权了。我们成功地战胜了手术,但是,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在兽医癌症中心等着我们。这实在太过艰难了,因此我找不到任何事情能与之类比。我知道他至少还要经历一次手术,或者说,我希望他能够。我希望他们能把癌细胞彻底切除。
我发现我自己正盯着这只狗——这只健康、亢奋、快乐的狗狗——无法相信他怎么会得癌症。在摆脱防护项圈之后,他看起来真的很好。他又回到了他的常态里去,不用再忍受任何屈辱的束缚,而他身边的人,却变得常常哭泣、咒骂神明,更紧地将他抱在怀里。
然而,令我丢脸的事情仍然在继续。就在我要带西莫去洛杉矶看专家的前几天,一张匿名纸条被悄悄塞进了我的信箱。

亲爱的邻居:
今天晚上你的狗一直在喘息,在嚎叫,好几个小时,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问题是: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了,连自己的狗都照顾不好吗?为什么你的狗整晚整晚地叫而你却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
太羞耻了!
为了你的狗无穷尽的痛苦,和你的邻居们所要忍受的无穷尽的嚎叫。

没错,在诊断结果出来之后我确实快要疯了,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人,我不认为自己应当被质疑。而且,我的西莫从来没有在深夜独处不被关心。更有可能的是,这只狗根本就是在外面,通过他的专用通道来去自如,来远离我这个把他看管得紧紧的、过分溺爱、总是哭泣的主人。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的狗又怎么了?好吧,癌症就是问题所在,人!癌症!可是要如何对那些邻居们去解释这些呢?他们很可能根本就不喜欢狗。难道西莫真的整天都在叫吗?我和克里斯都怀疑这封信很有可能就是那天在院子门口拦住我的那个邻居一怒之下投进来的。所以这只狗真的影响到所有邻居了吗?还是他其实仅仅只是对邮差叫了两声,又或者是对园丁或什么路过的人,而这位邻居根本就是对狗狗没有丝毫耐心呢?
我知道西莫在我离开之后会叫,但是看起来他应该是在几分钟之后就会安静下来才对。我回来的时候他也会叫,但是应该是那种非常兴奋的欢迎式的叫声。至少我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会在这其中的时间里一直嚎叫不止。这是有可能的吗?这是不是在手术之后才开始的事情,是因为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当我还住在租住的房子里时,邻居们从来没有提到过关于他一直不停地叫的问题。
不过,这一切仍然是有迹象的。西莫非常容易焦虑,这我是知道的。他不喜欢被单独留下。我的离开和回来,他的早饭和晚餐,以及其他种种与他有关的事情,他都会积极地表达。虽然我并不喜欢我的邻居处理投诉的方式,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5 错误的边缘
这是我的狗,他分享了我的生命,他是我“字母表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真的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天大的误会,一只两岁大的狗不可能会得癌症的!

我得带西莫去看他的肿瘤,很可能有另一场手术,我还要在克里斯祖父母的房子里同他们全家人一起过感恩节。我希望数字会站在我这边——二号手术可以战胜所有的癌症,而克里斯人数众多的兄弟姐们、阿姨们、叔叔们中间至少能有一个我的盟友——或者至少有一个人会比我更不讨人喜欢。
我把西莫的板条箱放在我的车后座上,并且打开了它的门。西莫机敏地跳起来,走近箱子,转过身,坐好,而后等待我将它关上。一旦我关上车的后门他就会开始叫,直到我进入车子里,发动引擎,和他待在一起。这样他就会在整个车程中保持安静和镇定地看着外面的道路。然而当车一停下来,他马上又开始叫。我在这里呢!带上我!那里有好吃的吗?有没有汉堡包?我闻到了汉堡的味道!还是海滩?是要去海滩吗?带上我!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出去!就是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
我们已经身处肿瘤医院的办公室了,而西莫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要从车里出来,和我在一起。
这座兽医肿瘤中心位于洛杉矶的郊区,设施非常现代化。整座建筑看起来像一个开放式的阁楼,色彩使用也非常生动——桔色、洋红色、灰绿色——还有绿色的水泥地板。整个设计都别具一格,比如那些大幅黑白照片,那是这里的医生和他们自己的宠物。对于一个你可能永远也不想来的地方,这里真的已经很好了。
这里离克里斯的公寓不远,所以他很方便陪我一起来。我们三个就这样坐在候诊室里,西莫在默默呼吸,我也在默默呼吸,而克里斯则努力缓和气氛,试图让我们能够分散注意力。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个美术馆,你不觉得吗?”他说。
“我喜欢那些照片。”
“还有那幅画,”他说着指向了一副巨大的油画,画面里是三个女人在一家小酒馆里喝着鸡尾酒,而她们的脚边则卧着三只小狗。
“这会让我觉得我一定会破财消灾。”
“我也是这么想的。”克里斯站起来,去服务台取了一块狗饼干过来,西莫一直在努力去获得它们。他把饼干给了西莫,西莫几乎一整块直接吞了下去,然后叫嚷着要求另一块,“他会让你的钱花得有价值的。”克里斯说着又去拿了一块饼干来。
这时,一个穿着紫色无菌服的兽医朝我们走过来。
“斯……莫?”
“不,是西莫。”我说着起身迎接她。
于是这位医师就在西莫的病例上写下了他的名字。进入诊疗室之后,在肿瘤专家进来之前,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欣赏这里这么多动物主题的艺术品,还有套着威廉•韦格曼设计织品的椅子。吉尔伯特医生差不多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波波头、大嘴巴,即使她并没有笑,但我还是看到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是吉尔伯特医生。”她说,看起来像是对那个纸质文件夹在做自我介绍,因为她一直在盯着那个。
“你好,我是特蕾莎。”我说着把手伸到了她面前。但是她没有握住我的手,而是把她的目光转向了克里斯。
“我是克里斯,”他说道,“这是西莫。”
“很好。我已经看过了活检报告,我想你们都知道情况不太好。”随后她说了一大堆我完全听不懂的解释,而我的脑海里只停留着“不太好”这三个字。
“活检显示他的右会阴有肥大细胞瘤。边缘很模糊……有侵略性的……外科手术……基本生活条件……化疗……可能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
我只抓住了几个我能够理解的词汇,“给一只狗做化疗?”
“没错,这是癌症;我们会像治疗人一样去治疗他。实际上狗是可以很好地忍受化疗的。”
我很怀疑狗狗们是否也这么认为。
化疗看起来就和癌症本身一样令人恐惧。我还能记得我爸爸在医院工作的时候,他总是说治疗过程比疾病本身更令人痛苦。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曾经有一个罹患乳腺癌晚期的客户。在整个化疗期间她一直坚持工作,无论化疗让她有多累、多虚弱,甚至掉光了头发。我记得我一直疑惑究竟为什么她能一直坚持工作。我觉得如果换做我的话我一定会放弃掉所有的事情。而且很可能会拒绝化疗。这真的太可怕了。但是这个医生却告诉我,狗能比人更好地忍受化疗。能好多少?
“我能够做什么?”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我不认为这个看起来有点儿古怪的医生能帮上什么忙。她一直在笔记本上做着笔记,并且一直没有和我有眼神交流。她甚至也没怎么看西莫。我想她大概都不知道面前这只狗是一只比格犬还是一只罗特韦尔犬,或者,是一只猫。
这就是她的工作方式吧,我想。她需要和患者拉开情感距离。但是这和我无关。这是我的狗,他分享了我的生命,他是我“字母表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真的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天大的误会,一只两岁大的狗不可能会得癌症的!我需要共鸣。
“你今天可以和特雷西医生做手术咨询。我们会估算出一个合理的治疗价位。如果你觉得可以接受,那么我们就可以着手安排手术了,在这里或者在塔斯廷诊所都可以。”
“如果我觉得可以接受?好吧,难道还有别的什么选择吗?”
“是这样,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负担得起手术的,所以我们也会尽量给出其他建议。就他的情况看来,如果不做手术和治疗的话,我们需要讨论的就是怎样让他在余下的生命中过得更舒服一些,而这余下的生命能有多长,那么这就是怎样为他提供有质量的生活的问题了。”她对我和这只狗没有丝毫的同情。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都不多看西莫一眼,更不用说是像其他人一样去抚摸他了。也许她就是这样度过自己的一天的——准则一:抛开同情心。
我的狗就要死了。他只有两岁,可他就要死了。我想哭,但是忍了回去。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告诉自己不要在这个女人面前哭。准则二很有可能就是抛开眼泪。于是我那想哭的冲动很快就让位于想给她一巴掌的冲动。我想责怪她。可我当然不能打她了,并且别无选择。我不能哭,不能打她……而对于她说的话我也没有领悟多少。我看向了克里斯。
“那么手术是最好的选择吗?”克里斯问道。
“是的,这是一定的,我们一定会这么建议的,”她回答克里斯,而后转向了我,“如果你不能负担手术,我们能够理解。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负担这一切的护理。你只要让我知道你的想法就可以了。”
我们和她在诊疗室里总共待了有五分钟,而她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我在浪费她的时间。我是不是应该马上签字,然后自己给西莫打麻醉,现在立刻马上用轮椅把他推到手术室?难道我还有时间去考虑该怎么做吗?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想做一切我能为他做的事情。”我说道,“只要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就可以。费用不是问题。”费用是个问题,但不会成为问题。
“我会建立手术咨询。”她说完就离开了。依旧没有看一眼西莫。我又递给他一块饼干,好忽略掉她的视而不见。
我和克里斯还有西莫就这么独自等待在诊疗室里,等待手术咨询。
“我讨厌那个医生。”我说道。
“她不是很温暖,这确实。不过这确实是个很艰难的工作。也许她今天心情不太好。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没在做手术。”
“那真是要感谢上帝。她就像是个援交会的女孩。就好像我们是在为了得到拍下她的机会而在和人竞争一样,就好像是人人都热心于这种联谊会一样。”我模仿着她说话的样子,“好吧,如果你不能负担手术费用的话”,当另一个医生突然进来时我连忙停下了。
是外科医生特雷西,她是个瘦高的女人,有一头浅棕色的短短卷发,在同样的情形下她的举止却能够传达出鼓励和怜悯。她一进到诊疗室来就坐在了地板上,把西莫召唤过去,喊他的名字喊得非常准确。他很高兴地就过去了,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上,嗅着她的气味,摇着尾巴。她则摩挲着他的耳朵,抚摸他的小脑袋,在同我和克里斯说话的时候,她一直都在爱抚着西莫,于是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赢得了西莫的好感。
“西莫真是太可爱了。他让我想起了我曾经养过的一只猎犬。一只很了不起的狗。”西莫爬到她的腿上,把脸转向我,安静地坐着。他被认可了。
我吐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一点点。真的很好。她很好——同刚才那位联谊会小鸡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有什么人要对我的狗动手术的话,我希望对方能够想起他曾经爱过的宠物。我希望他能够像为自己深爱的宠物做一切事情一样为西莫去做。我希望她能拯救我们两个。
特雷西医生说明了这种癌症、手术以及边缘清晰的重要性。肥大细胞瘤是皮肤癌的一种,在某些狗的品种里比较常见,但不是比格犬。肥大细胞癌是常见癌症,并且治愈率也较高,但是同时也可能会变得非常具有侵略性和危险性,尤其是当它发生在血管密集的区域时,比如像西莫这样,这会增加它转移的风险。一旦肿块被切除,那么病理分析就会去检查肿块边缘是否还有残留的癌细胞——如果还有残留的话,就意味着癌细胞仍然还存在于身体内。如果边缘清楚,那么就可以看作是不再有癌症了。
没有癌症了。这太好了。他可能没有那么危险。
“但那也并不意味着就是痊愈了。癌细胞是非常微小的,通常在它们扩散之前我们都是很难发现它们的。但是如果我们在肿块边缘没有再发现癌细胞,那么至少是有痊愈的希望的。”
很好,有希望。我希望这一切都是有希望的。“那如果没有清理干净呢?如果还有残存的癌细胞,你还会再做一次手术吗?”我问道。
特雷西医生依然坐在地上,抚摸着西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绿色的骨头状饼干给西莫,他已经嗅她那个口袋很久了,“不是这样的。我会尽可能多地做切除,但那也是有所限制的,我们只能去切除肿块生长的区域。因为如果切得过多,他可能就会失去某些肌体功能,那么他的生存质量也会出问题。那是血管高度集中的区域。很微妙。”她直直地看着我,“我会为他做一切我能做的。”
我看着她温柔地抚摸西莫,我能看出她对他的关心,在那个瞬间,我能够信任她。我相信她,并且放心由她来照顾我的狗狗。
“谢谢,”我说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动手术呢?”



于是在特雷西医生的帮助下,我们制定了手术计划。对我来说,这意味着许多书面工作,以及要和克里斯讨论我是否可以不去参加感恩节聚会,因为西莫的康复可能会需要我这么做。而对西莫来说,这意味着镇定剂、超声波检查、抽血、骨髓穿刺,以及其他一些我并不是很清楚的程序。这一天的账单是2,035.68美元,而这只是术前准备而已。
我和克里斯去吃午饭,然后一起等待结果,西莫正在接受检查,这期间我们都很沉默。我握着手帕,擦拭眼泪和鼻涕,克里斯则默默地摩挲着我的后背。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如果需要的话,她是否能在感恩节那天来照看一下西莫。
晚些时候,在回家的路上,西莫很安稳地睡在后座上,我问了克里斯我一直不敢问那位联谊会医生的问题。
“她是说我就算我们做了手术和化疗,西莫也只有一年可活了吗?还是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就只能活一年了?”
“我觉得应该是做过手术和化疗可以延长一年生命。但是我们可以把那变成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年。”他说着伸出手来放在了我的腿上。
而我,则在回去的60英里路程里,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我和克里斯躺在后院的浴缸里,眺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这里是我们新的“浴室谈话”场所,很适合我这狡猾而优雅的美洲豹巢穴。
“我一定要这么做,虽然我知道这花费令人崩溃,但是,我不能就这么让他死去。”我说道。
“我明白的,没问题。你应该这么做。”
“你不会认为我在一只狗的身上花那么多钱是疯了吗?”
“不。我知道那只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且你可以负担的,不是吗?”
我其实并不确定我到底可不可以负担。恐怕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离婚两次,却没有从两个前夫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经济补偿。而且我的所有旅行都花费不薄。何况在带小狗看病期间,我的业务是缺失的。在我的法律工作室合伙人中间,奉行的一向是做多少回报多少的原则。换句话说就是,如果我不工作,那么就没有报酬。但是我并没有和克里斯讨论我的财务状况,“我想我应该可以负担。虽然并没有十足把握,但我知道,我应该要试一试。”
“我知道的。他是你的孩子。我会支持你们两个。”
“谢谢。”
之后的数分钟里,我们都沉默了,双腿在水下交缠,分别向后靠着,在舒服的泡沫和水流里让自己放松下来。
“还是很有趣的。你会为这只狗做任何事情,你把他照顾得非常好,可是……”他停顿了,然后站起来,向我靠近,他的双手扶住我的膝盖,“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孩子吗?”
我站了起来。之前我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这恐怕应该是我们之间关于“这种关系是否会是长期的”讨论中的最大障碍了。可能从生理上来说我确实准备好了生孩子,但是从心理上我完全没有做好任何准备。从我和克里斯在一起开始,我就很清楚这一点,就像我和第二任丈夫在一起时一样(和第一任丈夫在一起时我可能还没有这么清楚的认知,可能仅仅因为他自己不想要孩子,所以才把不要孩子强加到了我身上)。我没有孩子,也不想要孩子。这其中自然有很多原因,很有可能我的祖先们就没有多少母爱本能。我确信这里有来自DNA的影响。可是话说回来,一个人不应当为要不要孩子去找那么多理由借口。我的生物钟从来没有告诉我该要一个孩子了,我甚至怀疑我是否就没有这样的本能。
“不,从来没想过。我总是能和狗而不是和孩子们相处很好。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对于狗和孩子,我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我想我可能不会是个好妈妈的。”
“哦,我想你会是好妈妈的,不过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们再次陷入沉默,然后又双双往后靠了回去。我看着克里斯。我能看出来他在思考什么,很深入的,但是在那时我并不想去了解更多。因为我所想的一切都是关于狗的。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住在克里斯的布伦特伍德公寓,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早上早一点儿把西莫送去。我们悄悄把西莫带进了这栋“宠物禁入”的公寓,希望他不要对新鲜的声音和气味叫起来。他没有。他睡得非常安稳,心满意足地躺在卧室的椅子上,把我的衣服当成他的枕头。只有在我们离开公寓但却没有喂他的时候,他才叫了。手术前的12小时是禁止摄入食物和饮水的。
我们在九点之前就到达了兽医肿瘤中心,而后立刻就被带往了诊疗室。他们显然很有效率。
虽然我曾经听过那些手术风险,克里斯也给我重复了很多遍,但是我还是要认真去听。我依旧希望是我误解了。当特雷西医生进来时,我问她,“就算是做了手术、化疗,什么都做了,他依然只有一年可以活吗?我理解得对吗?就算你把癌细胞都清除干净了,也是这样的结果吗?”
“很抱歉,发生于这种部位的肿瘤,通常都是非常凶险的。就算是有清晰的边缘,但是,从今天的技术角度来看,很可能是没法清理干净的,癌症复发的几率仍然很高。化疗可能能够治愈它,但也可能无效。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我们会尽力的。”
再一次,一位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份估算的报价,是一份手术中可能涉及到的所有事情的详细清单。这里还包括45美金的联邦快递费,这样他们会把手术结果送到纽约的实验室。我签了字,然后交出了自己的信用卡。从这一刻起,这张卡就是属于西莫的卡。这里累积了很多的航空里程。这份估价最低2023美金,最高2193美金。差距在于会使用多少计量的麻醉剂、抗生素和缓释疼痛的注射剂。我不知道是该期待高价还是低价。我同时还签了“康复计划”(适用于体重超过50磅的病人,包括手术和器械上的支持;可能会增加150到400美金的开支)。西莫没有超过50磅,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签下了。我们倾其所有。
我拥抱抚摸亲吻西莫,直到特雷西医生把他从诊疗室带走。西莫很乐意也很开心地跟着她离开,使劲儿嗅着周围。穿过大厅时他的小爪子在彩色水泥地板上吧嗒吧嗒拍打着,他的尾巴高高地翘起来,来回摆着。而克里斯则带着我走了另外一条路穿过大厅。
我独自开车回家,非常孤独,西莫在手术中心,克里斯则在自己的公寓里。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壁发呆,旋转着手里的酒杯,却没有喝下一口。我在等待。
晚上六点的时候,特雷西医生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她对于完全清除抱有很大希望。她向我保证,西莫正在很舒服地休息。这让我多少得到一点儿安慰。虽然在我的脑海里,“凶险的……只有一年……化疗……”依然翻来覆去。
第二天中午过后,肿瘤中心就给我打来了电话。他们说西莫表现得非常好,他很精神,正常进食,我可以随时把他接回家。我看了看手表,就算我现在马上去(我当然是想马上就去),我也不可能会不经历大堵车顺利来回洛杉矶的。我计算着可能花费的时间。如果幸运一点儿,可能一个半小时可以到达那里。在诊所待半个小时……回来的用时可能会是三小时甚至更多。这是去洛杉矶最糟糕的时候。如果我足够幸运,那么我大概能在六点钟回到家。而又有了缝合线和止痛药作用的西莫,则不得不一动不动地待在板条箱里。
于是我给克里斯打了电话,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得一些帮助,是否有什么神奇的驾车路线能避开无可避免的大堵车。在我的人生中,能够让我信任并去询问意见的人少之又少,而更稀少的是我愿意去接受他们意见的人。抛开克里斯的年轻不管,我确实已经开始依赖并信任他的头脑了。
“我可以现在去接他,然后在今晚把他带到你面前。”他说。
我从没想过可以这样做。他就在洛杉矶,可以节省很多路上开车的时间。但,这是我的狗。“不,我要去见他。我要自己去把他带回来。”
“你确定吗?我不认为你开车过来再开回去,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有什么意义。他们说了他很好,不是吗?”
没错,他们是说了他很好。但他是我的狗!我需要第一时间见到他。难道我不应该去那里把他接回来吗?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不过,去支付手术费也是我的义务,所以多工作几小时也许才是个好选择。如果克里斯现在就出发的话,他肯定会比我节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把西莫带回来。
“你确定吗?”我问克里斯,也是问自己。
“当然。他们可以直接刷你的卡。我可以把他带回来的。再说,那小家伙和我还挺合拍的,我也想第一时间见到他。”
这倒没错。他们确实很合拍,而且不仅仅是因为食物的原因。克里斯在家里的时间越多,西莫就越喜欢蜷缩在他身边,有些时候和我比起来甚至更愿意靠近他。
于是我给诊所打了电话,让他们直接刷我的信用卡,然后把西莫交给克里斯。他们认得克里斯,因为他一直是和我一起去的。而且他们很可能是把西莫看成是“我们”的狗,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工作人员肯定觉得把狗交给克里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他能很快赶过来很好,我们会做好准备的。”接线员说得轻描淡写。她并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件多么重大的事情。我让克里斯对我的狗负责了。我在狗的事情上信任了他。我那生了病,还在恢复中的狗狗。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看到西莫就在沙发上,依偎着克里斯,就像每个晚上依偎着我那样。西莫甚至还把他的左前爪搭在克里斯的右腿上。

本文摘自《我和狗狗一起活下来》


   41岁的瑞恩是一名律师,当她第二次遭遇了婚姻的失败后,便决意远离亲密关系。现在,生活中除了书、酒、咖啡之外,内心落寞的她并不知道,一只因无人领养即将被安乐死的小比格犬——西莫,正在等待着她的救赎。 西莫的闯入让瑞恩的生活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她移居到郊区,偶尔与一个年轻英俊的作家约会。然而,不久后西莫就被诊断出癌症,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了。西莫与病魔抗争的勇气鼓舞瑞恩与它一起挑战生命、接受治疗,而瑞恩自己也出乎意料地开始准备她有生以来最大的战斗——乳腺癌。 瑞恩的自嘲式的幽默是最迷人的。这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爱与希望的故事,充满了所有热爱生命的人都将敬仰的、虽小却很有价值的人生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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