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论 现代经济的诞生(1)

2013-12-30 13:05:43

  在人类历史上的大多数时期,社会经济的参与者很少开展能扩展其经济知识的活动,也就是如何生产和生产什么的知识。即使在西欧的早期经济体,打破过去的常规、收获新知识和新经验的创新活动也很罕见。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确有过一些创新成果,如水磨和铸铜技术,但是对古代经济(尤其是亚里士多德时代之后的8个世纪的漫长时期)而言,创新的贫乏才是触目惊心的事实。文艺复兴时期,人类在科学和艺术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并给各国的君主们带来了财富。但正如记录日常生活的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所说,当时的经济知识进步仍不足以提高普通人的生产率和生活水平。循规蹈矩依然是这些经济体的运行原则。

  这种停滞不前是因为经济生活的参与者不想打破过去的经验吗?未必如此。研究发现,人类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千代人之前。我们完全可以由此推想,古代经济的参与者并不缺乏创造的愿望,他们也为自己的生活发明和尝试了各种新事物,但他们缺乏为社会开发和提供新工艺和新产品的能力,因为古代经济尚未培育出支持和鼓励创新活动的制度和生活态度。

  古代经济取得的最高成就是各国内部的商业活动以及国家间的贸易往来。14世纪的汉堡和15世纪的威尼斯是两个声名显赫的城邦,沿着汉莎同盟拥有的商路、丝绸之路和越洋航线,贸易被拓展到越来越遥远的城市和港口。随着新大陆殖民地在16世纪建立起来,国内外贸易活动进一步扩大。到18世纪,尤其是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大多数人都为“市场”而生产,而不是面向自己的家庭或所居住的城市。越来越多的国家与遥远的市场有大量的货物往来。商业活动主要涉及分配和交换,但是对生产也产生了影响。

  用那个时代还未出现的一个术语来说,这就是资本主义经济,更确切地说,是重商资本主义。拥有财富的人可以成为一名商人,投资购买货车或船只,把产品运到卖价更高的地区。1550~1800年,这一体制成为苏格兰人所说的商业社会的发动机。至少在苏格兰和英格兰,有相当多的人毫无保留地赞美这样的社会,当然也有人感觉它缺少点儿“勇武精神”。其实,商业时代的社会显然不缺乏进攻性。商人们为原料和市场份额你争我夺,各个国家也竞相建立殖民地,军事冲突十分普遍。或许是因为没有太多机会在思想上掀起挑战,或者在业务上实现重大飞跃,勇武精神只能在军事冒险中找到宣泄口。

  在商业经济时代,商业生活的确展示出了许多与中世纪所强调的习俗和规范不同的特点:发现和打入新市场,同时也被其他人发现和打入,这必然会不时地带来了新的经济知识。商业的扩展无疑会给国内生产商带来新机遇,也会给外国竞争对手提供新机遇,从而带来生产何种产品的新知识。这样的成果可以是公开的知识,被生意圈内的人们共享,也可以是不易获得的,仍然被某些人独占的知识。或许在少数时候,尝试以前没有生产过的产品的冲动还会带来生产工艺方面的新知识。那么在商业经济时代,经济知识的增幅到底有多大?

  商业经济时代的经济知识

  在这方面,英格兰经济早期的某些数据碎片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生产何种产品的经济知识的增加可以促进生产率提高(也就是说,产出相对于劳动投入的增长)。假如在商业经济时代,经济生活参与者所掌握的这类知识(不管是公开知识还是私人知识)有显著增长,那么产出与劳动投入之比在商业时代开始时的1500年到结束时的1800年就会有所变化。如果我们没能看到这一比例的大幅提高,就有理由怀疑商业经济时代是否有经济知识的显著增长。实际证据如何呢?

  根据一份可靠的资料来源——安格斯-麦迪森(Angus Maddison)在2006年的《世界经济》(The World Economy)中估算的数据,英格兰的人均产出在1500~1800年完全没有增加,人口总量及劳动力总量却大幅增长,从14世纪的黑死病打击中恢复过来。有可能是因为人口增长的“收益递减”规律拖累了人均产出,从而掩盖了知识增长给人均产出带来的提高。然而,格雷戈里-克拉克(Gregory Clark)进行的10年期数据估算显示,14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人均产出(当时的人口还没有因瘟疫而大幅减少)和17世纪40年代(当时的人口已几乎恢复之前的峰值)的水平大致相当。此外,有一些难得的微观数据表明,18世纪90年代的农业的人均产出并不高于14世纪早期。另一项研究则认为,在这个时间跨度内人均产出有1/3的增幅。总之,我们有把握认为,当时拥有的农业技术在将近5个世纪的时间里并没有太大改进。当然,这种逐一按产品类别测算人均产出的做法,忽略了劳动力转移到价格或生产率更高的产业所带来的人均总产出的持续提高。在这方面,工资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工人的实际工资水平(以一篮子消费品衡量的平均工资)更能反映产品和工艺方面的知识的增长。开发新工艺和新产品的创新项目可以创造工作机会,并最终提高工资水平,新工艺还会产生向上的拉动力。那么商业经济时代是否出现了实际工资水平的显著增长,并反映出经济知识的大幅增加呢?由于黑死病之后的人口复苏,英国农业的实际工资水平与人均产量一样在商业经济时代前期(1500~1650年)出现下降,在1650~1730年有所增长,但此后直至1800年,又失去了一半的增幅。整体的结果是,1800年的工资水平甚至低于1500年,与1300年相比仅高出1/3。这样的增幅是否足以证明英国的产品和工艺创新增加了经济知识呢?

  首先,实际工资的增长中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进口消费品价格的下降,以及“糖、胡椒、葡萄干、茶叶、咖啡和烟草等新产品的出现”(这是克拉克在2007年的书中记述的),因此1/3的实际工资增幅并不代表英国的自主创新比航海家和殖民者的发现所起的作用更大。

  其次,1300年标志着为期一个世纪的工资水平下降的终结。正如克拉克的书中所述,1800年的实际工资水平甚至低于1200年!折中一点儿的说法是,英格兰从中世纪到启蒙运动时期的实际工资水平几乎原地踏步。

  我们得出的必然结论是,商业经济即使在其巅峰时期(1500~1800年)所取得的经济知识的增长也少得令人吃惊。随着人口总量在18世纪快速增长并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段进一步加速,人口数量每年都屡创新高,我们有理由推测,土地面积的有限肯定会限制生产率的提高,抑制经济知识增长的表现。可是,尽管英国的人口快速增加,其经济结构却越来越偏重制造业、贸易和其他服务行业,这些活动所需的土地远远少于农业,因此人口增加对工资水平和人均产出的影响越来越小。人口增加会阻止或严重制约生产率和工资提高、遮蔽经济知识增加的影响的说法并没有说服力。应该还有其他因素在制约工资水平和人均产出的增长。各国在商业经济时代出现了非常相似的经济发展状况,也提供了一个线索,让我们分析哪些因素发挥了推动作用、哪些没有。我们今天知道,商业经济时代有11个国家(或后来成为国家的地区)在人均产出和工资水平上属于同一级别,包括奥地利、英国、比利时、丹麦、法国、德国、荷兰、意大利、挪威、瑞典和瑞士。(即使在13世纪和14世纪早期,英国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落后于欧洲大陆。)到1800年,美国也加入了这个群体。我们可以认为,这些国家大致上是在按同样的节奏前进,只不过有各自的步伐:各国都在相同的趋势线附近有独特的波动,如意大利在1500年领先、荷兰在1600年到19世纪早期领跑。这个事实表明,普遍的平缓进步趋势是商业发展的结果,是全球性的因素,至少对这个群体的国家来说有普遍影响,而非各国特有的因素在起作用。在那些时代生活的人应该能预见到,一旦商业文明扩展到最大限度,虽然全球化程度被提高到新的水平,但各国经济还是会重返过去的惯例。但结果表明,商业经济时代并没有成为经济发展的最终阶段,至少对发达国家来说是这样。在某些商业社会,在继续开拓国内外贸易的同时,经济发展将很快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对当时来说非常特殊的事情将发生,继而改变整个世界。

  经济知识爆炸式增长的标志那些在1500~1800年(有些甚至从1200年起)没有显著改变的指标,在随后短短数十年内出现了惊人的变化。19世纪20~70年代,英国、美国、法国和德意志相继打破传统路径,这些国家的人均产出和实际工资水平的轨迹在世界历史上显著提高。

  根据现在的测算,英国的人均产出是从1815年(拿破仑战争结束时)开始持续提高,而且再也没有出现反复,尤其是在19世纪30~60年代显著提升。美国的人均产出于1820年前后开始进入持续增长期。法国和比利时是在19世纪30年代开始螺旋式上升,德意志和普鲁士则是在随后的50年代。这种不寻常的进步与第一位发现它的学者不可磨灭地联系在一起,即美国经济史学家沃尔特-W-罗斯托(Walt W. Rostow),他把这种现象称为“起飞”——进入持续经济增长的轨道。

  平均实际工资水平也随之普遍提高。在英国,保留至今的数据显示手工艺者的日工资在1820年前后开始持续提高,就在人均产出起飞后不久。在美国,工资水平在19世纪30年代后期开始起飞。生产率提升的其他国家也都出现了实际工资水平的提高,本书第二章还将对此进行量化分析。工资水平的起飞是在20世纪30年代由出生于波兰的德国经济史学家于尔根-库钦斯基(Jürgen Kuczynski)发现的,他是位马克思主义者,在经济转型中看到的只有“劳动条件的恶化”与“日益加重的苦难”。然而他所找到的数据即使经过他本人的修正,也表明他所研究的所有国家(美国、英国、法国和德意志)的实际工资水平到19世纪中期都进入了起飞阶段。

  这些国家逐一产生带动作用。随着四个领头国家的人均产出和工资水平加速提升,发展群体中的其他国家仅仅通过保持与领先国家的贸易、加速利用差距带来的机会,就能提高自身的增长速度,简单地说,就像尾随巨鲸的鱼群一样,借助领航者的水流前进。现代经济学历史上这两位伽利略式的人物(库钦斯基和罗斯托)首先发现的起飞现象准?无误地指出西方国家的超常发展始于19世纪。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当然会追问,出现这一前所未有的现象的根源何在?经济学家通常是首先求助于传统的经济学理论。

  许多传统派别的学者认为,原因是在19世纪的农场和工厂中资本存量(厂房设备)急剧增加。但是,资本形成难以解释(哪怕是部分解释)美国的人均产出从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的增加。事实上,只有1/7的产出增长归功于资本和土地投入的增加。18世纪的资本增加可能足以解释生产率在当时断断续续的、有限的提高,但19世纪的资本积累虽然加快,却不足以推动生产率和工资的巨大增长。由于收益递减,仅靠资本的持续增加根本不能支持人均产出和实际工资水平的持续提高。

  由于这一困难,其他一些传统派经济学家认为答案在于规模经济:随着劳动力分工的多样化和资本的积累,人均产出(和资本平均产出)将提高。可是,美国和英国在1820~1913年的生产率的增幅接近之前的3倍,很难归结为劳动力和资本扩张所带来的规模经济效应。而且假如这种扩张能在当时创造奇迹,那么17世纪40年代到18世纪90年代为什么没出现类似的增长?为什么实际上没产生任何效果?此外,如果规模经济能如此显著地提升生产率和工资水平,为何没能在意大利和西班牙产生类似的影响,反而是这些国家的过剩人口移民到南北美洲去寻求更好的经济发展机遇?进入20世纪后,这些已经起飞的经济体要获得新的规模经济效应必然更困难,支持新的规模经济的劳动力增长和相应的资本增长减速了,但人均产出和工资水平却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段依然保持增长,直到20世纪70年代早期。(尽管经历了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但生产率在1925~1950年增长极快,在1950~1975年又再次增长。)

  其他传统派经济学家认为,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段,各国内部和国家之间的贸易持续扩张,人们摆脱了自给自足的状态,新的运河与铁路把各个市场联系起来,这才是增长的源泉。市场的扩大当然增加了经济知识(生产什么与如何生产),对起飞国家和其他国家都是如此。但我们已讨论过,既然从中世纪的威尼斯和布鲁基到18世纪的格拉斯哥和伦敦,所有的商业文明和贸易都未能促进人均产出和工资水平的显著提升,那就很难相信19世纪的国内外贸易扩张能那样迅猛地提升生产率和工资水平。而且,即使国内外贸易对某些起飞国家的确是重要的影响因素,它们却很难支撑产出和工资的看似无限的持续增长。全球化进程一旦全部完成,对外贸易作为增长的发动机就会失效。

  虽然在人类社会似乎没有什么是绝对可靠的,但我们有理由认为,只有经济知识(有关生产什么和如何生产的知识)的增加才足以支撑起飞国家的整体生产率和实际工资水平的急剧提升。正如戴尔德丽-麦克洛斯基(Deirdre McCloskey)所言,“起主导作用的是才智,而非节欲”,我们还可以补充说是才智而非贸易促进增长。随着时代的进步,强调知识增长以及假定知识总是在增长的现代主义观点逐渐压倒了强调资本、规模经济和国内外贸易的传统观点。不过,这些知识来自哪里?究竟是哪些人的才智在发挥作用?

  寻找经济知识的源泉大多数在罗斯托之后研究起飞现象的历史学家,从哲学层面都不怀疑人的头脑能产生新观念和新知识能产生作用的可能性。进一步说,如果对社会有重要影响的未来知识不是预先注定、不可避免的,那么社会的未来也具有不确定性。正如卡尔-波普尔在1957年的著作中所述,不确定的未来是无法预测的。那本书的主题是反对历史决定论——其含义是未来是由历史条件预先注定的。

  然而,即使这些不赞成历史决定论的历史学家,他们的经济观(包括对19世纪的经济和起飞经济的看法)也是基于18世纪的概念,即斯密、马尔萨斯和大卫-李嘉图所传承的理论。在那种古典学说中,“市场经济”总是处于均衡状态,处于均衡状态的经济包含所有可能用于市场运转的知识,如果世界上发现了一些新知识,市场经济会立刻将其投入应用。按照这种观点,一个国家经济内部不存在发现空间,不存在我们所说的自主创新、增进本土经济知识的余地,因为整个经济已经包容了所有可能的知识。一个国家只有转向经济体系之外的国内外的政府机构(立法机构或王室)或私人性质的非营利组织,从它们的创意和发现中寻求新的经济知识。由此得出的结论是,19世纪出现的生产率和工资水平的持续增长是某些新的外部因素(而非经济生活内部的力量)在发挥作用。

  这种经济史观在最后一代德国历史学派经济学家的著作中表现得尤其明显。他们认为,一个国家的所有物质进步都由科技力量推动:来自经济活动之外的“科学家和航海家”的伟大发现。如果没有这些神一样的人物,就不会有任何物质进步或值得惊叹的成就。当时还不满30岁的杰出的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特给这个学派的模型加了一个新元素:需有企业家把新的科技知识可以支持的新工艺和新产品开发出来。熊彼特在1911年首次出版于奥地利的影响深远的著作中,对历史学派的经典理论进行了阐述,其基本含义如下:经济活动中可知的内容都是已知的,因此在经济生活内部不可能存在原创性,只有经济活动之外的发现才能使新工艺或新产品的开发成为可能。创新的可能性被打开后很快会流传出来,但创新的真正实现或应用却需要有足够意愿和能力的企业家完成必要的工作:筹集资本、组织新兴企业、开发潜在的新产品。简而言之,把事情做成。这一过程可能十分艰苦,但是与对旧产品的市场预测一样,企业家可以预估新产品取得商业成功的概率(实现“创新”的概率)。只要付出足够的努力,就不会误判。一位企业家决定接受某个项目,一位资深银行家决定支持某个项目,这种决策预先注定是正确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尽管事后遇到的厄运可能招致损失,好运会带来意外之财。

本文摘自《大众创新如何带来国家繁荣》


  在本书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德蒙R26;费尔普斯根据毕生的思考对此提出了革命性的观点。为什么经济繁荣能于19世纪20年代到20世纪60年代在某些国家爆发?它不但生产了规模空前的物质财富,还带来了人们的兴盛生活——越来越多的人获得了有意义的职业、自我实现和个人成长。
  费尔普斯指出,这种兴盛的源泉是现代价值观,例如,参与创造、探索和迎接挑战的愿望。这样的价值观点燃了实现广泛的自主创新所必需的草根经济活力。大多数创新并是是亨利R26;福特类型的孤独的梦想家所带来的,而是由千百万普通人共同推动,他们有自由的权利去构思、开发和推广新产品与新工艺,或对现状进行改进。正是这种大众参与的创新带来了庶民的繁荣兴盛——物质条件的改善加上广义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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