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版前言(4)

2013-12-29 22:06:11

  这样的例子遍及三大洲。让我们细细品味接下来的这个案例。1988年,威廉·柯林斯出版社几乎步了《泰晤士报》后尘。1981年,默多克在恶意收购柯林斯的过程中败下阵来。不过,他仍收获了19%的股权,并且赢得了42%有投票权的股份。他向柯林斯首席执行官伊恩·查普曼发誓,不会再发起恶意收购。当时在场的,有默多克的代表古德曼勋爵和柯林斯的副董事长查尔斯·特劳顿爵士。(他还表示不会行使每年自动获得市场股票2%的权利,不过他食言了。)在查普曼的带领下,柯林斯出版社步入全盛时期。日后默多克收购纽约哈珀&劳出版公司的交易,也与他的名望和举荐密不可分。

  然而好景不长,查普曼不久便收到了默氏独特的“奖励”:背叛和中伤。1987年,默多克打破承诺,再次启动全盘并购。他教唆查普曼的副手作伪证,痛斥前者的管理方式。查普曼和董事会极力反对这笔交易。于是,默多克增加了砝码。在一份恶心的报盘文件中,他提出员工的道德标准过低,公司的核心业务缺乏竞争力。这一切都是为了交易。当默多克将报价从2.9亿英镑提至4亿英镑时,柯林斯的董事会屈服了。他又向董事会承诺,未来的英国柯林斯出版社和美国哈珀-柯林斯出版社在编辑和管理上将各自独立。不过很快,这些承诺就消失在了伦敦的迷雾中。

  1981年,默多克在谋求对《泰晤士报》和《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控制。我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职业生涯中两个最糟糕的选择:放弃与默多克战斗,出走《星期日泰晤士报》。那里是我的大本营,有无数优秀员工的支持,大可有一番作为。然而,虚荣心蒙蔽了我的眼睛。我原本认为自己能拯救《泰晤士报》,可结果是,我失去了所有。两份声名显赫的报纸,就此失去了各自珍视的独立性。媒体对工党的反对之声也越发扭曲。一个经营通俗小报的跳梁小丑,自此坐上了英国品质报刊的头把交椅。

  1981年,我们本有机会阻止默多克。午夜前5个小时,《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记者工会几乎就要向法庭申请法院执行令,这会迫使政府将交易案提至反垄断委员会。《公平交易法》规定,报纸收购原则上都要经委员会受理。如果默多克坚持收购,他需要就自己的国际交易、媒体交叉所有权和诚信记录等事宜进行公开作证,汤姆森集团也需要为自己捏造的公司赤字辩护。届时,所有的问题都会抛给默多克,报纸也能重见天日。晚上11:00,工会以超过100票的否决票推翻了提案。一切又回到了现实。

  14名来自“掘墓人社”(Gravediggers’Club)的反对者称,如果有我的领导,也许结果会有所不同。作为《星期日泰晤士报》主编和执行委员会主席,我并不是工会的成员。不过我相信他们的判断。我也确实向印刷工会提供过手头的财务报表。如果他们决定选择申请法院执行令,这些报表可供会上讨论、准备证据之用。只是,我从未试图说服任何人为此投票。

  事后证明,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汤姆森集团提交给政府的数据,与董事会和华宝银行拿到的财产说明书不尽相同。他们通过卑劣的手段,让《星期日泰晤士报》摇身一变,成了一家亏损的公司。早知如此,我势必会改变当初的立场。事情的细节将在下文交代,请读者们自行评判。

  当时,我决意坚持内部斗争,避免公开冲突。《苏格兰人报》现任主编马格努斯·林克莱特,过去是“掘墓人社”的一名领袖。他曾撰文表示,对我的决定感同身受。他的这份大度,让我十分感激。

  正如梅特兰所说,悠悠往事亦是遥遥来日,史学家却很难铭记眼下的事件。现在看来,当时下定这番决心是正确的:汤姆森集团,特别是集团英国执行官戈登·布伦顿和泰晤士报业公司董事长兼总编辑丹尼斯·汉密尔顿,一心要把《泰晤士报》和《星期日泰晤士报》捆绑卖给默多克。二人都曾供职于这两份报纸,他们身上趣味相投的特点,对《泰晤士报》的主编产生了不利影响。

  我与威廉·李斯-摩格通力合作,多少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我们从默多克那里得到保证,确保了编辑工作高度自由。我们又将目光投向另外一边,作为《泰晤士报》的第二大潜在买家,《每日邮报》也是一个威胁。他们的报价比默多克还要高出800万英镑,而且态度坚决。(约翰·葛里格在他1993年出版的《泰晤士报报史》中称,罗瑟米尔勋爵向他亲口确认了上述事实。)

  我们到头来发现,选择与默多克同行,才是最大的危险。这并不是因为信赖他的缘故。事实是,即将卸任的董事会和编辑都曾以为,我们束缚住了他的手脚,把他投入了坚固的城堡塔楼。牢门的钥匙,其中一把掌握在一群正直的人手中;余下的,托付给了至高无上的议会。然而,默多克却能像霍迪尼一般,轻而易举地抖落身上的枷锁。他的奸诈诡计,相较于詹姆斯一世时期的政治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呢?且听我娓娓道来。

  事实证明,建立在道德假设基础上的制度是脆弱的。一个执著、聪明的人,能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我与《泰晤士报》的决裂充满了唐突和痛苦。默多克也展示了他波希米亚式的炒鱿鱼。

  近200年来,《泰晤士报》到我已经是第12任主编。现任的詹姆斯·哈丁,是第18任。默多克先前还任命过:查尔斯·道格拉斯-休姆、查尔斯·威尔逊、西蒙·詹金斯、彼得·斯托萨德和罗伯特·汤姆森。

  报社的章程规定,主编有责任确保出版物的独立性。我很想知道,在默多克的监控下,继任主编是怎样履行这份职责的。《星期日泰晤士报》的安德鲁·尼尔是唯一敢站出来的人。他的书有一个很相称的名字——《全面披露》(Full Disclosure)。(罗伯特·汤姆森现在是《华尔街日报》的主编,彼得·斯托萨德则去了《泰晤士报文学增刊》)。我通过本书和读者们分享了我的经历。希望有一天,所有的主编都能参与进来,分享属于他们的故事。

  对书中描写的各色压力,很多人是半信半疑。根据肖克罗斯的访谈,一切都是我凭空捏造的。请诸位看官莫再从默多克的立场出发。在这种情况下,我很不情愿搬出事实来证明我的清白。

  事实一:我与默多克的症结在于,我不愿意把报纸变成撒切尔主义的喉舌。后来的《泰晤士报》也确实沦落至此。不可否认,查尔斯·道格拉斯-休姆对撒切尔的确更有好感。令人费解的是,之后的主编都保持了一致的步调。肖克罗斯承认,默多克的声音会迅速地传达给编辑,最后转化成他乐于看到的结果。肖氏还说过:“对默多克的声讨之声,大多认为他是BBC和英国电视广播建设的头号公敌。”

  事实二:我与默多克确实就专门报道议会的问题大吵一架。著名的议会专版和编辑团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想必继任者中,也有人对此感同身受。

  事实三:重压之下,编辑的独立性会向商业利益低头。默多克曾暗地将《泰晤士报》的所有权易手,并建议我把消息控制在报社内部。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外来的商业压力对报道的影响愈加明显,例如他对天空电视台的野心和对柯林斯出版社的接管。事实的澄清大概会引发激烈的反对之声,BBC与默多克的商业合作关系,势必是岌岌可危的。

  事实四:经营者决意指使员工破坏承诺和保证。道格拉斯-休姆曾遵照他的指示,解雇了《泰晤士报·商业新闻》的主编艾德里安·汉密尔顿。不久之后,前者就成为了《泰晤士报》的主编。

  事实五:驱逐丹尼斯·汉密尔顿爵士的丑闻。作为默多克的全国董事会主席,他曾为默多克保驾护航。值这位英雄逝世之际,《泰晤士报》的讣告把这段时光从他的生命中抹去了。

  事实六:对准确与公正的威胁。在我就任主编期间,默多克对《泰晤士报》的发行量撒了谎,报纸也刊登了这则谎言。随后,道格拉斯-休姆拒绝发布我的回应函或任何形式的更正。同样的谎言还转述给了肖克罗斯。道格拉斯最后悲惨地早逝。事实是,在默多克践踏一份独立报刊的公正性时,他曾充当了帮凶的角色。

  人们常常问我,对如今的默多克作何感想。说实话,我更关心新闻行业,而不是某个人物。不论是作为编辑、出版商还是历史学家,在美国的工作都让人愉快。我曾在纽约社交圈偶遇过默多克。那次之后,我也确信自己没有留下仇视的情绪。就事论事,他是一个和善的人,有时还会露出些许的娱乐精神。但我也提醒自己,如果默多克可以“弃恶从良”,那么撒旦就会是弥尔顿《失乐园》里的主角。

  不可否认,他确实做了很多让人钦佩的事:在沃坪之战中勇敢面对印刷协会的挑战(他战俘营式的建筑品位就让人不敢恭维了);凭借第四电视网,只身挑战全美三大电视网络;以其独有的魄力和洞察力,从容面对世俗的眼光。如果这些品质能够与新闻业的正直性联系在一起,那么,默多克必定会是一位真正杰出的新闻大亨。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多少欠默多克一份人情。离开《泰晤士报》后,我逐渐被人遗忘,于我而言,却不失为一段愉快的经历。曾经多少年里,《泰晤士报》都将我的生日记录在案(我越发感觉这是一种对个人信念的侵犯)。辞职后不久,我的名字就从生日佬名单中消失了。没有了白纸黑字的记录,我不再留意荏苒的光阴,只是时不时地校准一下自己所声明的年龄。遗憾的是,近日我的名字又重回名单之列。或许新版的本书也能够再次焕发青春。

  纽约, 2011年

本文摘自《默多克与《泰晤士报》之争背后的新闻》


  1981年,泰晤士报业公司陷入困境,被迫出售。由于担心未来的所有者威胁“新闻报道的准确性和观点的自由表达”,英国议会设立了法律担保,限制所有者权力。
  默多克收购报纸一年后,担忧成为现实。默氏绕开担保,借商业运营之名,控制新闻采编,左右政论立场。报纸珍视的内部独立性遭到腐蚀。
  本书作者回顾了这桩报业史上极富争议的并购案,讲出在默多克手下出任主编的种种内情,真实呈现了巨变时刻的媒介业态。审查限制、劳资纠纷、技术换代带来了外部压力;更深远的问题,正埋藏在新闻观念本身的嬗变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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