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英雄(1)

2013-12-29 08:50:06

  凯恩斯怎样成为哈耶克的偶像,1919~1927年

  经济学历史上最伟大的辩论始于一个小小的借书请求。1927年年初,一位年轻的维也纳经济学家写信给英国剑桥国王学院的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借一本写于50年前的经济学教科书,是弗朗西斯·伊西德罗·埃奇沃思(Francis Ysidro Edgeworth)1所著的名字怪怪的《数理心理学原理》(Mathematical Psychics)。凯恩斯在一张明信片上写了一行回复:“很抱歉,我也没有多余的《数理心理学原理》。”

  为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哈耶克,找到了尽人皆知甚至可算是全世界最著名的经济学家凯恩斯呢?对凯恩斯而言,哈耶克的请求无非是他胀鼓鼓邮袋里的一封寻常来信罢了。剑桥大学的经济学异闻录里并未收入哈耶克的请求,可他本人却早有自觉,深知自己大胆的政治经济学研究方法会给后代留下馈赠,颇有先见之明地留下了每一份潦草的笔记、每一封简短的信件。他过世后发表的论文,尚在编辑时就足足有13卷。而且,哈耶克当时似乎就充分意识到了自己借书请求的重要意义。他把凯恩斯平淡的回复视若珍宝,当成私人纪念品和事业奖杯般保存了整整65年。如今,这张明信片留在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哈耶克文存里,它确凿地证明:有关政府在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世界经济之命运这一激烈辩论,发起第一轮试探的是哈耶克。

  哈耶克之所以对埃奇沃思感兴趣,是因为后者详尽探讨的一个主题,后来也吸引了凯恩斯和哈耶克两人的视线:稀缺资源怎样能最好地将“追求愉悦的能力”发挥至最大限度。书名令人望而生畏,叫《数理心理学原理:数学在伦理学中的应用》(Mathematical Psychics:An Essay on the Application of Mathematics to the Moral Sciences),出版于1881年,是埃奇沃思最出名的作品。它预料到下个世纪经济学家缠斗不休的大量辩论主题,包括“自由竞争”、“博弈论”等概念,以及经济将达到每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都充分就业的“均衡”状态的信念—这是凯恩斯与哈耶克之间漫长战斗的最重要议题。埃奇沃思还是货币理论及货币体系的早期论述者—在这一领域,到1927年时,凯恩斯和哈耶克也分别做了详尽的阐述。这里有一个促使哈耶克向凯恩斯求助的小借口:1911年,凯恩斯接任了埃奇沃思在《经济学杂志》(Economic Journal)的编辑职位。

  但哈耶克为什么会认为凯恩斯家里囤积着《数理心理学原理》,就好像后者偷偷藏了一地窖埃奇沃思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著作,原因实在很难揣测。虽说哪怕英国经济学家也没几个人记得住埃奇沃思,可《数理心理学原理》这本书并不难找。英国经济学派(以凯恩斯在英国剑桥的导师阿尔弗雷德·马歇尔为中心)2和欧洲大陆经济学派(以资本投资理论为焦点,以哈耶克在维也纳的导师路德维希·冯·米塞斯为首)3固然有着深刻的分野,但两大阵营的接触却很频繁,误解也不浅。马歇尔的经济学以对这门学科的常识性认识和企业实际运营为基础,源自将英国造就成历史上最成功商业国家的浓厚重商主义传统。奥地利学派的诸多概念则更侧重于理论和机理,源自对企业如何运作的智性理解。

  奥地利人大多懂英语,熟知英国传统,甚至为之折服;而英国人基本上不懂德文,也忽视奥地利和德国理论家的作品。但对学者们而言,国境线并不能阻挠思想的交流。书籍和期刊的交换往来,在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都不曾中断,哪怕学者们置身战壕的两边。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是凯恩斯在剑桥的朋友,又是哈耶克的远亲,4他曾在奥地利军队服役,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驻扎在意大利前线。当时,他写信给凯恩斯说:“你能不能寄一本剑桥哲学家伯特兰·罗素的新书给我,等仗打完了我付钱给你。”5凯恩斯及时地照办了。6

  就算哈耶克在维也纳大学藏书无数的图书馆里找不到《数理心理学原理》,接下来就向素昧平生又举世闻名的凯恩斯伸手,也未免有失分寸。凯恩斯可不仅仅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教研究生经济学的普通教员。42岁时,他因代表英国财政部出席巴黎和会而名满天下。巴黎和会上签署的《凡尔赛和约》,结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凯恩斯向公众揭示了巴黎和会上弥漫着强烈的排外心理和民族仇恨,他不光在英国成了名人,在整个欧洲尤其是德奥两个战败国也成了名人。

  凯恩斯对经济学和公共财政的成熟认识相当引人瞩目,英国1914年9月刚一宣战,政府就延揽他去跟美国债权人磋商一笔巨额贷款。这笔贷款数目极大,不仅是因为英国在全世界的战争活动都靠它资助(那时英帝国的领地覆盖了半个地球),还因为美国银行家不信任法国和意大利能偿还贷款,所以宁可把钱借给英国,让后者去给协约国撑腰。凯恩斯的努力极为灵巧,又懂得在官僚机构里迂回跳跃,到战争结束时,他加入了顾问团,建议德国人如何为巨大的战争伤亡和损失进行赔偿。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破坏力在历史上达到了巅峰。德奥同盟国和英法俄(后来美国也加入进来)协约国的斗争根源,是国家版图和世界贸易。短短几个星期,双方挖出了绵延上千英里、距离近得喊话都能彼此听见的阴冷战壕,发起自杀性突击。这场战争标志着骑士时代的终结、摩登时代的到来。骑兵和刺刀肉搏慢慢让位给了坦克战、化学武器攻击和空中轰炸。恐怖的4年过去,德国人因为饥饿而无奈投降,到1918年停战时,数千万军人战死沙场,还有800万人“失踪”,2100万人受伤,近700万平民罹难。整整一代的欧洲青年不是死了,就是成了残疾人。

  哈耶克回忆说,凯恩斯是“我们中欧人的英雄”,7因为他勇敢地谴责英国、法国和美国的领导者对战败同盟国的人民课以沉重的战争赔款。《凡尔赛和约》签订短短几个月之后,凯恩斯就拿出了声讨巴黎和会的《和平的经济后果》,瞬间引发全球轰动。它猛烈抨击了协约国的领导者,对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法国总理乔治·克列孟梭(Clemenceau)、8英国首相戴维·劳埃德·乔治(Lloyd George)9都有不敬之语。凯恩斯预言,沉重的赔款会带来政治上的不稳定和极端政体,引发另一场世界大战。这是相当一针见血的批评,而且最终应验。哈耶克第一次和凯恩斯通信时,并不了解这位年轻的剑桥导师背叛资产阶级立场的前因后果。

  凯恩斯出生于学术之家。他的父亲内维尔写过有关经济学的书,是剑桥大学的行政管理员。他的母亲佛罗伦斯也是知识分子,是剑桥纽纳姆女子学院早期的毕业生,也是剑桥的第一任女市长。凯恩斯比自己的父母拥有更多独立和原创的心态。从伊顿公学(英国最出名的贵族中学)毕业后,凯恩斯成了国王学院的本科生,钻研数学。他父亲的导师白胡子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很快将他收为弟子。马歇尔是英语世界最权威经济学教科书《经济学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1890)的作者,在书中,他介绍了一些基本的经济学概念,如供给满足需求时价格就出现了均衡,以及物体的用途决定了其价值等。马歇尔对凯恩斯的才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劝他放弃数学,把精力转到经济学上来。

  在剑桥,凯恩斯和一群朋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者波西米亚的思想成为他余生思想和行为的指引。布鲁姆斯伯里小圈子10的构成包括未来很快就成名的几位作家,如李顿·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11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2E.M.福斯特(E.M.Forster),13还有视觉艺术家邓肯·格兰特(Duncan Grant)、14凡妮莎·贝尔(Vanessa Bell)、15罗杰·弗莱(Roger Fry)16等人。这些人都钦佩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道德哲学家G.E.摩尔(G.E.Moore)17的思想,摩尔高度重视个人友谊和审美的价值。这个小圈子抛弃了死板的维多利亚时代习俗,尤其是它清教徒式的性道德,圈子里的成员会说一种自创的语言来排斥他人。圈中人错综复杂的爱情生活是它的凝聚力所在。他们门对门地住在伦敦广场布鲁姆斯伯里街区(小圈子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有时也住在英国南部乡下的复古寓所里。

  凯恩斯长得不帅,也自认没有魅力,但他有一副存在感很强的好身板。他身高差不多有1.97米,略微驼背—他小学时就这样了。离开伊顿公学时,他就留起了一蓬大胡子。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是那双深邃、温暖、流露出关注之意的栗色眼睛。男男女女都为他倾倒。他醇厚的嗓音,连那些刻意抵挡他魅力的人都不禁入迷。正如哈耶克所说:“我们这些人运气好,有幸亲眼见到了他。他才华横溢又健谈,兴趣广泛兼有一副好嗓子,很快就折服了我们。”18

  凯恩斯和布鲁姆斯伯里的其他人走得不那么近,倒不是因为他的个人癖好—他狂热地收集当代绘画,是个多产而雄辩的作家,而是因为他所选择的领域。其他人可以欢天喜地地在传统社会之外过艺术家的生活,肆无忌惮地嘲笑既定秩序,但凯恩斯的经济天赋却让他很受战时政府的欢迎。这一点,他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同伴们从不讳言:凯恩斯跟他们鄙视的统治阶级“同流合污”了。和这个小圈子里不少人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看法一致,凯恩斯认为,政府想要明明白白的决定性胜利,但这个算盘恐怕会落空。要阻止战壕里每天都上演的血腥厮杀,必须承认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尽快休战。

  1914年11月,战争几乎还没开打,凯恩斯就发现西线的战事惨烈得几乎让人无法容忍。“我彻底地痛苦难耐,”他写信给斯特雷奇(指英国历史学家和传记家Lytton Strachey,也是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里的成员),“日复一日地看到年轻人走上屠宰场,让我忍无可忍。这所大学已经有5个人,还是本科生,甚至刚毕业的,阵亡了。”19随着战争陷入僵持,越来越多年轻朋友丧命的消息传了回来。“昨天传来消息,我们学校的两个本科生死了,他俩我都认识。”他写信给自己某段时期的秘密情人邓肯·格兰特。“今天,鲁珀特死了。”2028岁的诗人鲁珀特·布鲁克在前往加里波利战场的途中阵亡,这一消息震惊全国,他在国王学院的朋友们尤感悲痛。

  尽管凯恩斯有着浓重的和平主义倾向,他仍然乐意把自己的智慧借给战争活动,倒不是说他特别爱国,?是因为他对战时公共政策难题感到好奇。较之其他特别任命的官员,凯恩斯在战争期间所扮演的角色都更为重要。他做得也很好。替他写作传记的R.F.哈罗德(R.F.Harrod)21解释说:“他在协约国的跨国经济活动中占据了关键地位,无人能挑战。他思考政策,实际上,还要承担决策的最终责任。”22这是凯恩斯人生与哈耶克最大的不同点:哈耶克单纯地沉浸在经济理论当中,刻意地与政治保持着距离;凯恩斯感兴趣的却是应用经济学,改善他人生活。

  战争进入第二年,即1915年,凯恩斯在财政部的职位和他“战争非道义”的信念发生冲突,逐渐影响到他在布鲁姆斯伯里小圈子里的友谊了。1916年年初,他在压力之下,和他们一起做了拒服兵役的登记,以免应征。23斯特雷奇(他的情人格兰特移情别恋了凯恩斯)极为直率地表达了对凯恩斯职位的不满。财政部财务秘书埃德温·蒙塔古发表了一篇针对德国的血腥演说之后,斯特雷奇剪下一篇报道评论,放在凯恩斯的晚餐桌上,并附了纸条说:“亲爱的梅纳德,你怎么还在财政部呢?爱你的,利顿。”24斯特雷奇还对弟弟詹姆斯说,“我本来要写信给他,正巧他跟我同在戈登广场用餐,所以我就把信搁在了他的盘子上。他真该辞职。”斯特雷奇接着说,“他还幻想着为这种人帮忙吗?有什么用?……这可怜的家伙觉得这事儿挺正派,他还承认,有能力把事情干好,让他感到愉悦,这是他留在财政部的一部分原因。他好像还以为,每个星期帮国家省下几百万(英镑),是为国家做了不起的贡献。”25

  压力让凯恩斯考虑辞职,他开始用大量的时间帮他拒服兵役的朋友们开脱,免得他们被送进监狱。但他仍然相信,他参与战争管理的做法是正确的,他的努力带来了更温和的政策,要是把他的工作交给别人做,恐怕更糟糕。到1918年11月,和平终于降临,他很高兴自己顶住了不负责任地辞职回国王学院的念头。但战争结束并没卸下他肩上公职的担子。1919年1月,他以英国战时政策负责人的身份,动身去参加巴黎和会,为首相劳埃德·乔治提供谈判策略方面的建议。

  

本文摘自《凯恩斯大战哈耶克》


  《通论》、《通往奴役之路》,这些思想的两位奠定者—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和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隔着一道巨大的深渊,凝视着彼此。这道深渊,拉开了我们这个时代最轰轰烈烈的经济学之战:政府是否应当干预市场。两人同时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之上研究商业繁荣和萧条的周期,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哈耶克认为,改变经济的“自然平衡”会导致严重的通货膨胀。凯恩斯认为,标志着一个周期结束的大规模失业和困难,可以靠政府开支来缓和。终其余生,两人始终无法认同对方的观点。
  二十多年中,两人通过信件辩论,通过公开发表的文章辩论,通过激烈的私下对话辩论,最终又通过他们热心的弟子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和米尔顿·弗里德曼代为辩论。
  凯恩斯口才和魅力过人,对世界持有一种乐观的愿景:政府计划和管控能撑起经济。这一观点很快为大西洋两岸整整一代政治家和经济学家所接受。
  与此相反,哈耶克是个一丝不苟的逻辑家,他顽强地逆流而上,在市场倡导者和自由意志者中找到了支持。

 承诺与声明

兄弟财经是全球历史最悠久,信誉最好的外汇返佣代理。多年来兄弟财经兢兢业业,稳定发展,获得了全球各地投资者的青睐与信任。历经十余年的积淀,打造了我们在业内良好的品牌信誉。

本文所含内容及观点仅为一般信息,并无任何意图被视为买卖任何货币或差价合约的建议或请求。文中所含内容及观点均可能在不被通知的情况下更改。本文并未考 虑任何特定用户的特定投资目标、财务状况和需求。任何引用历史价格波动或价位水平的信息均基于我们的分析,并不表示或证明此类波动或价位水平有可能在未来 重新发生。本文所载信息之来源虽被认为可靠,但作者不保证它的准确性和完整性,同时作者也不对任何可能因参考本文内容及观点而产生的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损失承担责任。

外汇和其他产品保证金交易存在高风险,不适合所有投资者。亏损可能超出您的账户注资。增大杠杆意味着增加风险。在决定交易外汇之前,您需仔细考虑您的财务目标、经验水平和风险承受能力。文中所含任何意见、新闻、研究、分析、报价或其他信息等都仅 作与本文所含主题相关的一般类信息.

同时, 兄弟财经不提供任何投资、法律或税务的建议。您需向合适的顾问征询所有关于投资、法律或税务方面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