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有关绝伦谛市长的正确死讯

2014-05-07 15:06:40

  不管官方的悼词听着多么庄严,覆盖半座山的坟墓坐拥何等风水,送葬那天哭昏了几个在棺材旁争风吃醋的女人,在死者享尽这些哀荣之前,绝伦谛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市长荣世昌死得很难看。他年仅四十三岁,掌管绝伦谛已经十年了,就在他死前几天,人们还在议论他要去省会归都当一家大银行的行长,也有人说他还要兼任归都的副市长。总之,他是在即将离开绝伦谛去归都高就时突然被害的。
他死在虎走廊的望神山上那幢多数人只能从远处窥探其一角的豪华别墅里,现场第一个目击者是一个高大妖艳的外地女子,她是由荣世昌的司机阚大福从归都接来的,目的无须多言。她用提前收到的门卡进了别墅,由于听见浴室有淋浴喷头的流水声,此外别无异常,她甚至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一根烟。后来她也许觉得气氛过于单调,或是闻到了血腥,她走进了浴室,在看到尸体后当场发疯。阚大福在别墅外头的门房前,目睹这个女子像个瞎眼的鬼魂一样狂奔出来笔直地撞昏在一棵树上,随后他成了谋杀现场的第二个目击者。他报了警,在警察赶来的时候,发现他瘫软在门口的台阶上就是站不起来,裤裆里全是屎和尿。
绝伦谛的警察称得上见多识广,但接下来的场面让他们觉得世道虚幻。那间浴室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包含一间木石结构的桑拿房和一个椭圆形的温泉池,此外各种欧洲宫廷风格的华丽摆设和几乎无处不在的镜子,只有最会享乐的人才能猜得出它们的用途。这些东西纤尘不染,光可照人,让人就像走进了准备迎接盛大节日的宫殿;其中除了那个镀金的淋浴喷头一直在喷水,其他视野所及的地方都全无瑕疵,连那些毛巾和杯子都没有人动过,只有转身查看门后洗手间的位置,才会发现另一片天地。荣世昌就死在那里,在这个周围散发着珠光宝气的宫殿一角,他穿戴整齐地呈跪姿趴在马桶上,尸体上没有头颅,从斩断的脖子那里涌出的血浆、肉末和碎骨头把马桶都要注满了;但乍看上去,他消失的脑袋就像扎进了鲜血盈盆的马桶里,需要走近一点才能看清——那也正是令人眩晕之处。而此案之所以会成为传奇,是因为当赶来的法医把这具匍匐着的残尸跟马桶分开时,发现市长大人的裆部死前曾被威力巨大的火器打击过,就像有人在那儿放过一挂炮仗,只剩下半只睾丸还挂在原处,其余部分都炸烂了。从创口的深度、面积和菜花状特征来看,是被一种老式猎枪和特制的弹药在近距离射击所致。
警方当晚对现场进行了反复勘察,他们调看了别墅四周的摄像记录,还用好几条警犬嗅遍虎山的一草一木,但没发现凶手的影子和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能通过各种迹象判断市长大人的头颅被凶手抛到山脚下的绝伦河里了。一支捕捞队为此忙活了一昼夜,警察没告诉他们具体要打捞什么,实际上,也没有人抱任何希望,随后这些人便以夏季水势较大的理由放弃了。
到了案发第三天早晨,市长被害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绝伦谛城。尸体的样子被描述得准确清晰,肯定出自某个目击者或知情人。但这个惊人的凶杀案及其细节太过于离奇,以至所有人刚一听说全都半信半疑,直到当局突然宣布全城宵禁时,人们才相信市长真的被谋杀了。
宵禁那几天,出入绝伦谛的唯一公路被关闭了,贯穿城区的绝伦大街上布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察,位于这条街上的市政府大院隐藏着成群的防暴警察,有人还看见不止一辆军车在北郊的河谷地带进进出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好像绝伦谛不是死了市长而是面临侵略。不过当地人却对这番景象视若无睹,他们仍然只关心那些不断被披露出来的案情细节。某个有识之士还预言说,大规模警戒会随着排除颠覆分子制造恐怖袭击的嫌疑而很快撤离。果然,三天之后,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乘坐着挂军队牌照的卡车相继离去。仿佛虚惊一场,绝伦谛又恢复了它原有的孤僻样子。
接下来的一周,人们没有再听到有关案件进展的任何官方消息,除了当地仅有的那份报纸上登了一份语焉不详的讣告,说市长“不幸遇难”,好像他死于工作中的一场意外。这期间,民间谣言四起,起初有人说市长是被一个传说了二十多年的侠客干掉的,此人专门用飞刀袭杀政府官员,曾导致某个地区的官员们不敢公开上街。后来又有人认为凶手是一个退伍的特种兵,受雇于一个比荣世昌更有权势的人物,此人迁怒于荣世昌夺走了他花大钱包养的女戏子。不久,凶手又变成了女戏子本人,因为那个当场疯掉的归都女人被证实就是某个过气的电视明星,传说她先在床上把市长大人弄得精疲力竭,然后从容不迫地动了手,装疯只是为了自我掩护。而官方之所以一直没有明确消息,葬礼也迟迟不能举行,是因为市长大人被她分成了二十多块,他的大部分身体都还没有找到。
当传闻越来越荒唐离奇的时候,当局的宣传喉舌终于介入了这场有关市长名誉的论战。在那天晚上电视新闻的开头,一位本已退居二线的老播音员又露面了,他那依靠专门发布重大时事新闻而累积的名望,使其一露面就成为权威的象征。他一脸沉痛地宣布了官方对于荣世昌之死所给出的明确结论:市长荣世昌由于在视察虎走廊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而不幸去世。他悲壮肃穆地朗读了一篇悼词,高度评价了荣世昌短暂而光辉的一生。随后绝伦谛警察局长作了电视讲话,他用令人印象深刻的严厉表情警告说,针对已故市长的谣言已严重影响了社会秩序,从即日起,警方将致力于打击传播谣言者,对唯恐天下不乱的阴谋分子决不姑息。
人们原先渴望听到的警方对于案件的描述,哪怕一个悬赏线索的告示,或者一纸不那么确切的通缉令——这些引人入胜的东西居然完全没有提到。恰恰相反,人们总算听明白了,官方根本没有承认荣世昌的那种被凌辱的死法,他们正在通过舆论宣传制造一个鞠躬尽瘁的好市长因公殉职的故事。不过这个姗姗来迟的故事跟一开始即火速传开的案情之间鸿沟实在太大,而且它也无法解释最初几天绝伦谛城内如临大敌的景象,因此,当局特别是警方需要拿出点令人信服的说法,才能消除那些疑点。
于是,在市长大人死后第十八天,出现了第一个被正式逮捕的罪犯。这个不幸的家伙是一个老光棍,名叫孙柄果,是绝伦谛医院太平间的守夜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平时是个有点一根筋的老实人,只是在喝醉酒的时候喜欢发几句牢骚。不过,考虑到他每天夜里守在阴曹地府门口的工作,人们觉得这点毛病根本不算什么。
十八天前的晚上,孙柄果跟往常一样查看了一遍停尸房里的那些塞满了各种冻尸的大抽屉,然后喝了半瓶烧酒就躺下了。天快亮时他被急匆匆地叫醒,有人命令他守在新推进来的一具尸体旁不许离开,直到有别的命令为止。他有点不满,因为这种事很少见,即使有类似的情况发生通常也要由家属递上一份红包才行。但由于有警察出面,他还是照吩咐做了。他裹上棉大衣坐在停尸房的门口,拿出剩下的半瓶烧酒就着几个盐水花生喝了一会儿,阵阵寒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先嗅到了一股混合着血腥的香水味儿,接着发现停尸房里那具被遮盖着的尸体有点不同寻常。他走过去揭开遮尸布,从上到下打量着这具没有头颅、裆部被炸烂的尸体,还用手触摸了死者的西装那质地高档的料子、腰间那条时髦牌子的皮带以及足下两只一看就知道是极为昂贵的皮鞋。他这样啧啧称奇地看着,喝掉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忍不住开始笑起来,笑得一发不可收拾。他笑得如此持久,以至验尸官和警察赶到停尸房的时候,他的笑容和满脸白霜已经冻结在一起了。他口中的喷出的酒汽,不断在空中凝结成零星细小的雪花淅淅沥沥地飘落着,在尸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儿。
那位警察是个年轻人,他对自己被委派看守停尸房的差事很郁闷,抬手给了孙柄果一巴掌,问他为什么如此高兴。孙柄果因为舌头快要冻僵了而含混不清地说:
“这是个滑稽的尸体啊,他脑袋和鸡巴都不见了。”接着他又补充说:“变成了两个大洞。”
警察训斥说:“闭嘴!知道这是谁吗?”
孙柄果憋不住又笑了。“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滑稽呀!”
当绝伦谛警方需要找一个造谣者的时候,他们最终想起了停尸房守夜人孙柄果。那天清晨,这座小城的警车倾巢而出,他们把警笛弄得响彻云霄,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区南部的贫民窟,老远就惊起了漫天乌鸦的共鸣。这片贫民窟建在一片洼地里,过去只有乌鸦和拾荒者才会在此落脚,故而得名“乌鸦窝”。如今它由一大片横七竖八的砖房和许多乱搭的窝棚组成,就像一座迷宫般的废墟,陌生人一进去就会晕头转向,所以出动这么多警力是必要的。他们迅速包围了整个街区。当打头的几个警察冲进孙柄果那家徒四壁的房子时,里面却空无一人,于是他们不得不用高音话筒对着整个贫民窟喊他的名字。刚喊了三声,孙柄果就从不远处一个臭气熏天的露天厕所里走了出来,他下巴上夹着一份低俗小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答应说:“我在这儿呢。”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面对一群警察,他还是笑嘻嘻的。
孙柄果在被塞进警车时还在笑,而根据他的邻居和医院里其他工作人员的证词,他已经笑了十八天了,简直停不下来。即使在进了警察局后,孙柄果也没有收敛,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麻烦,还问预审他的警官有什么问题。警官让他严肃点,他说法律又没规定不准笑。那位警官就说,人一辈子的笑容是有数的,要是提前预支完了,后面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孙柄果说,这话有道理,但他此前大半辈子就没怎么笑过,这么一算老天爷还欠着他的帐呢。警官觉得没法跟他变态的笑容对话,就把他扔进临时班房里,那里有几个正准备送往外地服刑的犯人。二十四小时后,孙柄果的脸被打变形了,他心里可能还是想笑,但就算他能忍痛笑出来,他那张五官移位的脸也看不出笑容了。他甚至不得不用一只手端着下巴说话,以免下巴颏掉下来。除此之外,他还学会了毕恭毕敬地把警察称为“政府”。
就这样,那位警官接着审问他。这回他很快承认了自己跟许多人提到过那具尸体的状况,不过他申辩说,他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也没人告诉他那是政府机密。警官问他如何确定那具无头的尸体就是市长,孙柄果说他们的市长可是个名人,就算他没了脑袋,人们也该记得他肥壮的身材和保养得非常白净的肤色,“他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型的胖子!”接着他又补充说,那具尸体的穿着打扮和身上残留的一股香水味都是本地独一无二的,除了没有脑袋和生殖器之外,其余地方都和人们对市长的传说完全一致。
孙柄果说到这里,警官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从业务角度说,他有点佩服这个看尸人的眼力和判断力,可是他必须完成上级的差遣,好在这场重大考验中过关。于是,他用不容置辩的口气对孙柄果说,他看到的那具尸体根本不是市长,而是个外地来的冒充市长的骗子。孙柄果一下子惊呆了,此外还明显有点失望,他迫不及待地问:“那市长呢?”
警官走上去用手扒拉着他那被打歪了的鼻子说道:“你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的尸体会是什么德行样吧。”
随后,在孙柄果困惑的眼神面前,这位警官以那个“貌似市长的尸体”建立起一个简单清晰的逻辑,这个逻辑除了能够指控孙柄果犯有揑造事实、诽谤政府官员以及扰乱社会秩序等等罪名,还可以指控他涉嫌犯有颠覆政府的罪行。
孙柄果听到“颠覆政府”这几个字吓坏了,在他印象中,这个罪名后面意味着无休无止的酷刑,比杀人还要可怕。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露声色的警官,此时,即使他那肿胀的脸还能让他笑,他那绵延了将近二十天的笑容也彻底完结了。
“报告政府,”他困惑地问道,“我涉嫌颠覆政府是什么意思?”
“因为市长死了,你他妈的一直在笑。”警官说。
孙柄果这才意识到他的麻烦有多么严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回顾了自己简单明了的一生,他觉得他一辈子都没遇到过什么可以高兴的事,可最不幸的是,他眼前的悲惨处境却分明是他此生罕有的一次大笑换来的。
“我们会继续调查你的问题,”那警官看着他,然后耸耸肩膀问:“现在你还觉得法律管不了你的笑么?”
孙柄果顺从地摇摇头。他开始想哭,而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可以致他于死地的逻辑中存在一个有利于他的漏洞。
“报告政府,”他说,“既然您说那不是咱们市长的尸体,那不管我怎么笑也不能算是颠覆分子吧?”
“问题是,你认为那是市长的尸体。”警官说。然后,他带着胜利者的神情往椅子后背上靠了靠,挑挑眉毛,像给狗施舍一跟骨头一样轻描淡写地说:“除非你看出了那不是市长的尸体,而你正是为了这个才笑的。”
孙柄果眨眨眼睛,看见了眼前这枚仁慈的救命稻草,他赶紧说:“就是这样!其实就是这样!政府,您得发发慈悲啊!”
“那你又为什么要到处造谣呢?”
“我吹牛逼呐,”孙柄果说,“报告政府,我那是在吹牛逼呐!”
警官扔给孙柄果一叠纸和一支笔,让他把那个稍嫌粗俗的理由换成一个适合表达的说法,也就是出于某种空虚无聊的目的而揑造市长的尸体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第二天,孙柄果成为绝伦谛城里妇孺皆知的名人,他亲手书写的口供上了报纸,电视台则用他的一张标准照作为画面,播放了他哽咽颤抖着的坦白交代和无限忏悔之声。
整个城市不免发出一片叹息,人们愤慨、错愕、啼笑皆非,还有人在私下里扼腕痛惜,因为这样一来等于他们的平淡人生错失了一个与奇迹同在的机会。总之,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传言的根基被摧毁了,孙柄果看守停尸房的身分让他作为造谣的源头听起来令人信服;至于停尸房里确实存在一具残缺尸体的事情,彷彿出于一种人道主义,媒体对此只是一笔带过。一连数日,他们集中向孙柄果那无可救药的卑劣人生开火,全力塑造出了一个由于毫无法制观念而给自己造成可悲结局的法盲代表。
风向就这么扭转了。当局的宣传部门抓住这个时机趁热打铁,在全市展开了一次教育运动,绝伦谛上至政府部门,下到乌鸦窝,都召开了民众大会。面对孙柄果的认罪忏悔,人们全都接受了一个好似亘古未变的现实:类似那种能让一个看尸人笑上十八天的事情,在这块土地上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此后,孙柄果以诽谤政府官员和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被关押在一处秘密牢房里。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只能蜷缩着身躯低声诅咒这个拒绝他笑容的世界,还有那具已经足够难看的尸体。他不会再笑了,也不敢指望任何奇迹的发生。

二、

那是个星期天,距离市长死亡的日子已经过了二十五天,葬礼在会议中心隆重举行,总共来了上千人,绝伦谛本地的官员要人和各界代表都参加了,据说许多上级官员的家属和代表也都来了,其他客人不乏本省的大企业家、商界巨子、社会名流以及从俄罗斯和日本赶来的外国友人。在遗体告别时,人们看见荣世昌的遗体躺在敞开的黑漆棺椁里,被摆放在由成千上万盆鲜花组成的一个巨大的花坛当中,那些手心里仍然揑着把汗的人在鞠躬之前彻底放心了,他们看见市长大人的头颅分毫不差地长在他的遗体上,并且经过非常精心的美容,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告别仪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在荣世昌的棺椁合上顶盖之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一个贵妇装扮的女子突然哭喊着扑向棺椁,看上去似乎要去阻止死者从此跟她阴阳相隔。有人认出这个女子是荣世昌准备迎娶的未婚妻,她跟着市长已经三年了,他们没有结婚的原因据说是由于荣世昌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在葬礼上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市长大人的死意味着她损失巨万,撕心裂肺的哭泣可能会让这个家族给她一些弥补。但不幸的是,当她这样做了之后,又有四个女子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她们争先恐后地踩踏着那些花朵扑向棺椁,以至中途互相撕扯扭打起来。她们彼此咒骂着“婊子”、“骚货”之类话语,激愤之情好像对方就是夺走自己心上人的凶手。当男人们奋力把她们拉开后,这五个女子纷纷昏厥倒地,要靠救护车送往医院。人们相信,她们总归要让荣家破费些钱财才能痊愈出院——至少她们会为此不懈努力的。
在平息了这场小小风波之后,人们聚集到市政府对面的广场上,在等待迎宾车队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广场中央的旗杆上降了半旗。中午时分,送葬车队伴随哀乐离开了广场,绝伦大街一下子被望不到头的黑色轿车填满了。荣世昌的黑漆棺椁放在车队中央一辆加长了的敞篷轿车上,周围装饰着一片灿烂怒放的雏菊与百合。绝伦谛人站在街道两旁,无声地目送这位被传闻困扰的市长离开这个世界。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气度非凡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所散发出的尊贵气味是过去需要封锁绝伦谛才能降临的。此时,他们由全副武装的警察护送,在广场上悲戚而过,驶向虎走廊深处的一座山——那座山上有一片早已准备好的、令人叹为观止的私人陵园。
面对如此隆重的葬礼,广场上的人们禁不住开始谈论荣世昌的母亲颜氏。这位老太太刚过七十岁,非常硬朗,是绝伦谛诞生的传奇人物。据说她原本只是一位高级官员的司机的妻子,却在丈夫去世后盘活了那位官员的人脉,一度高居省府要员。大约在十来年前,她包下了绝伦谛四周的山林经营权,通过木材交易发了大财,奠定了这个家族在本省的强大根基。作为在经济建设中的楷模人物,她还被选为省人大委员。这位老太太什么也不缺,尤其不缺手腕和魄力,人们相信,如果她活的够长,荣世昌可以一路当上省长。
如今,老太太和家族中的大多数人都住在省会归都,但人们都知道她死后将安葬于故土。几年前,一位来自香港的风水先生为她选中了虎走廊里的一座山,她的儿子荣世昌随后把它朝阳的半个山坡用汉白玉修建成一片恢宏的陵园。这位现世的慈禧太后对此心满意足,她只是没有想到,在这座帝王般的陵墓中落脚的第一个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唯一的儿子。
颜氏是在荣世昌死后第四天从归都赶来的。起初,这个家族的其他人想对她隐瞒这个噩耗,可是他们面临的事件惊世骇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拿注意,因此在拖延了几天后,他们只好把她儿子的死讯告诉了她。等颜氏到达绝伦谛后,眷属们又试图阻拦她去看儿子的尸体,直到她愤怒地扬言说如果看不见儿子宁愿立即死去,他们这才让老太太在警察局长的陪伴下走进了那间寒冷的停尸房。在她进门前的最后一刻,那位警察局长措辞谨慎地告诉了她儿子尸体的悲惨真相,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但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具无头尸体后还是昏了过去,醒来后她整整一天一言不发。人们都以为她垮掉了,结果仅仅二十四小时之后她就恢复了女王的神气。她发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人把儿子的尸体从那间拥挤的停尸房里搬出来,放到他们家在绝伦谛宅邸的地下车库里,用一个宽绰的大冰柜冷藏。接着,她派人专门从南方请来两个最好的手艺人,为他的儿子的头颅塑造蜡像;此外,尸体上被打掉的生殖器则要用紫檀木复原。这项工作被要求严格保密,只有家族中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那两位技术精湛的手艺人提前收到了巨额报酬,日夜不停地工作了两个星期,老太太对儿子头颅的蜡像的每一个细节都认真辨认和计较,让他们不免唏嘘感动,寝食难安。
在这期间,颜氏还紧急约见了一次当地所有数得上的达官要人,这些人即使不是每个人都得到过荣世昌或者老太太本人的直接关照,也曾经费尽周折地攀附过他们母子的间接关系。老太太对他们传达的要求很明确,她说:
“我会让我儿子有一个全尸,请你们回报你们的市长一个正确的死法。”
本市的宣传部长表态说,他明天就能发布荣市长因公殉职的消息。不过他还是谨慎小心地问道:“可那个不幸的真相要如何掩盖呢?”
老太太挥了一下手说:“你不用操心这个,我会让警察找到一个造谣的人。”
最后她说:“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顾全大局,也是帮你们自己。”
就这样,颜氏的意志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变成了当局的正式决议。根据这个决议精神,从归都赶来的一个专案组还没开展工作就被上级调回去了,绝伦谛当地警察局受命全权接管此案。这个无声无息的安排再次显示了颜氏的神通,而她要做到这些只需打几个电话。
不过,在随后开始的那场宣传战中,警察局长饶有道却有点坐立不安。此人跟随荣世昌十多年了,作为头号心腹,他原本准备跟随荣世昌一起去归都赴任。但就在他等待升迁调令的时候,却赶上了这场改天换地的谋杀。他在那天凌晨时分赶到凶杀现场,在尸体旁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后来他对办案的警察下了严厉的封口令,因为他认为荣世昌的死肯定缘于政治谋杀。而当民间开始传播各种消息时,他又确信那是凶手幕后势力企图混淆视听的卑劣手段。他还一度怀疑荣世昌家族将要失去权势,因此以悲恸过度为由在家里躲了几天。直到颜氏亲自来到绝伦谛,他在亲眼目睹了老太太一系列出手不凡的善后措施之后,才恢复了对荣家的信心。按照颜氏的授意,他开始在全市布置警力追查传言的源头,并在电视台发表了一次镇压谣言的讲话。可就在那次讲话结束之后,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境尴尬——因为这样一来他要面对两件自相矛盾的事情:一个是掩盖凶杀的真相,不承认那个凶手的存在;另一个则是抓捕那个不知道来自何方神圣的凶手。这两件自相矛盾的事情就像他给自己挖的一个陷阱,让他感到恐惧和恶心。
他彻夜难眠,次日上午又单独拜会了老太太一次。凭着此前的许多功劳,他面对颜氏不需要过多客套,简单寒暄后,他便开门见山地说:
“我想我还有责任捉拿凶手,您对这个有什么指示?”
“难道你没得到上级的指示么?”老太太疲倦地问。
“上级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社会稳定,”饶有道说,“我的理解是,一边打击传言,一边秘密破案,然后秘密处理。”
“我看你的理解不错,”老太太说,“那你到我这儿来究竟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如果这个案子既不能对外征集线索,又不能公开通缉,那就很难破获了。您知道……”
“我知道,”老太太打断他说,“你不能靠发动群众抓人了。但现在有两个凶手,一个是杀死我这个可怜老太婆的儿子的凶手,那一定是只畜生,他说不定正藏在某个深山老林的洞穴里,但愿某一天你去打兔子的时候能一枪崩了他;另一个是杀死你们市长名誉的凶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造谣者,而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所以,你至少可以先把第二个凶手找到,好让这个地方的人都知道,这世界就不应该发生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老太太说到痛处,不禁浑身颤抖起来。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回避承认那个凶手正逍遥法外的事实,她也不允许别人谈论此事,因为悲痛已经让她不堪重负了,她需要用平生的忍耐抵制复仇之念,以免她那接近油尽灯枯的生命会被怒火顷刻耗尽,导致她不能完成她此生最后的使命——为她儿子制造一个配得上他身分的死法和葬礼。她甚至觉得,这才是她对那个凶手的复仇。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饶有道用一种无辜的口吻说,“我想说的是,在当前情况下,我恐怕只能对其中一件事负责——如果我必须去对付造谣的人,那我就很难对抓住杀人凶手负责。我来就是请求您理解这个。”
颜氏坐在那儿默默地吞咽着苦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弄明白了眼前这位警察局长面对的棘手局面确实罕见。她宽容地摆了一下手说:“好了,我能理解,如果你没本事秘密破案,我不会怪你。但维护秩序应该是你拿手的,希望你别把这件事搞砸了……否则,不仅你会完蛋,我老太婆也没脸见人。”
饶有道低下头叹了口气,然后,他搓着双手说出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您知道,由于荣市长的不幸,我去归都工作的事可能会被搁置。可如果我将来留在绝伦谛却抓不住凶手,不要说升迁了,弄不好还会背黑锅的。所以,我想请您帮助我催一下调令的事,希望在荣市长的葬礼之后,我能立即去归都赴任。”
在这个节骨眼上,颜氏也只能责怪自己儿子的手下都象是给她找的吸血鬼。但是,饶有道身上至少有一样她在乎的东西,那就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此人对他们家既失去了感激之情,也缺少敬畏之心,可他却掌握她儿子的大量秘密。在这样的情况下,颜氏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总会显示出她富有人情味儿的一面。她看着饶有道,蓦然用一个母亲在被蒙骗后恍然大悟的生气语调说道:
“你真是个混蛋,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还想去归都当官吗?”
“是的,”饶有道老实地说,“您知道,到了归都后,我还可以孝敬您呐。”
当着他的面,颜氏给归都警察局的一位官员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饶有道就像她的另一个儿子,她希望在办完葬礼之后,这位官员能把他尽快调过去,也算给她的一个安慰。放下电话,颜氏面无表情地告诉饶有道,他可以明天就去归都办手续,能赶在葬礼前回来帮她打点一下就行了。饶有道知道这是一种考验,他站起来给老太太鞠了一躬,他说他会一直等到市长的葬礼办完后再处理自己的事。他还请老太太放心,他一定会抓住那个造谣者,保证维持绝伦谛的秩序,不会让葬礼出任何纰漏。
在虎走廊西侧那块占地上百亩的陵园中,当送葬队伍需要八个对死者最为重要的亲人用肩膀扛着棺椁穿过陵园中央的大理石甬道时,饶有道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一席。此举让荣家上下和绝伦谛当地的上层人物多有意外,因为人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样一个过分奢华的敏感场合,一个警察局长即使躲在角落里出席已属不易,何况他已经为葬礼做了大手笔的保驾护航工作,他是绝对无需作秀的。因此,人们都觉得那是一种令人钦佩的义气。
葬礼一直到星期日的黄昏时分才结束,人们回到市区内最好的酒店吃了一顿宴席,很多人当天就走了,剩下的人准备次日离开。荣家的人离开绝伦谛的时间还没有定,他们需要商量一些善后事宜,特别是老太太的状况令人担忧,通常在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葬礼之后,老人都非常脆弱,需要格外提防。荣家对此作了充分准备,一个医疗小组在这些日子定时为老太太做检查和护理。当晚的情况比较乐观,老太太甚至还和家人讨论了一会儿谁能接替荣世昌在归都还没有坐上的那个位置。
这天晚上,绝伦谛就像应景似的下了一场雨,由于当局当天禁止了一切娱乐活动,所以也没有什么人上街。这个小城的多数人觉得白天的盛会已经足以让他们回到家里独自品味一番了,好像一个时代已经结束。少数人则因为参加了多数人从电视里看到的那场盛会而感到疲惫不堪,在入睡之前,他们习惯性地掂量了一下自己在这场葬礼上的表现,然后怀着对未来的期冀合上了眼睛。
次日,也就是让绝伦谛人长久铭记的那个星期一的清晨,雨停了,潮湿的雾气笼罩着山城,绝伦谛呈现出浑浊的蓝灰色,好像被浸泡在稀释的墨汁里。最早起来的是清洁工和一些习惯晨练的人,他们来到绝伦大街上,不过都对天气不满,扫街的人懒洋洋的,跑步的人都改成散步了。他们从各个方向走向市政府对面的广场。
在广场上,起初人们只看见有几只杂种狗在潮湿的地面上绕着圈嗅来嗅去,后来它们聚集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下面,一齐冲着头顶的云雾吠叫。最早发现这一现象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但除了一团雾气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清洁工过来后咒骂这些狗到处拉屎,气急败坏地把它们轰跑了。当广场上聚集了更多摆早摊和逛早市的人时,云雾开始消散,越过山顶照进城里的第一缕阳光明亮而有穿透力,人们欣喜地发现可能会有一个好天气,只是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葬礼的气味。
早上六点一刻,广场上的早市即将迎来最热闹的时候,人们听见天空传来一片乌鸦叫。他们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乌鸦正在旗杆上空盘旋翱翔,彼此争斗。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那股葬礼的气味究竟源自何处。那一刻,广场上的数百人接连发出惊呼和尖叫,夫妻们都抱在了一起,女士们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儿童则被大人遮住眼睛带到了远处。有个穿着迷彩服的小伙儿正好在卖望远镜,他拿起其中一只朝云雾散去的旗杆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整天都嘟囔着一句话:
“我操,天理是存在的!”
他看得很清楚,旗杆上悬挂着一团东西——那是昨天刚被埋葬的市长荣世昌的头颅。
市长已经死去二十多天了,他凝固在惊骇之中的最后一瞬生命好像依然充满困惑。但是太阳越是明亮,他那困惑的、曾经尊贵的容颜就越是黯淡无光。
最后,一只战胜了其他所有同类的乌鸦之王落在了那颗肥硕的头颅上,这颗被冷冻过的头颅开始渗淌出血水,一滴一滴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半小时后,在距此不到一百米的警察局大院里飞驰而出一辆高级警车,警察局长饶有道喘着粗气把车开向了通往归都的公路。这样做出于他本能的反应,但当他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晚了的时候,汽车在一片眩晕中冲出了路基,穿过一片刚刚收割的玉米地,一头扎进一道彷彿豁然开裂的深沟中。两个小时后,在距那根旗杆不过五百米的市长宅邸里,荣世昌的母亲颜氏断然拒绝了这个被恶人煽动的世界对她发出的嘲笑,她给家人留下了一张处理遗产的纸条,然后用一根白绸缎把自己吊在屋顶一盏华丽的吊灯上。
从未如此神奇的绝伦谛就这样又迎来了新的死讯和葬礼,只是真相已经不言自明。人们全都沉浸在对一个冷酷绝伦的人物的暗自揣摩与喧嚣争议之中。


那是上午九点多钟,他们的车驶过了架在绝伦河上的木桥,然后在养殖场前面停下,遇犁夫去林子里取出了那支猎枪。当他们正要重新出发时,河岸上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此前,他们曾看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但远不如这一次可怕:一大群老鼠密密麻麻地倾巢而出,正从河岸向高处的山坡上疯狂逃命。这个景象持续了两分钟,到后来他们的车轱辘下面都窜着奋不顾身的大老鼠。白鹭吓得捂住了嘴,她瞪大眼睛看着遇犁夫。遇犁夫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更晴朗了,太阳甚至有点燥。然后他朝河水中望去,发现泥沙正在让河水变得浑浊,水位就像一个被吹起的气球一样随着呼吸剧烈地向两岸膨胀。
他意识到,在绝伦河的上游,山洪爆发了。
只差十来分钟,狩猎区养殖场内外的七八个人和数百只牲畜就会被一排势不可挡的洪流吞没。在那之前,遇犁夫拎着猎枪下了车,他一面鸣枪示警,一面招呼人们往高处跑,随后他和白鹭打开了所有畜栏的大门。很难说他们俩拯救了多少性命,因为大部分牲畜从此没了踪影——它们不是被洪水冲走了就是成了深山里的野兽。遇犁夫和白鹭也可以往山上跑,但在那个节骨眼上,遇犁夫觉得自己有义务把他费尽心机修好的吉普车开上山去。白鹭则除了不想跟她的好汉男友分开,还惦记着她包裹里的那件紫貂大氅和很多她亲手做的可口食物,所以他们有点轻率地回到车里。
遇犁夫起初想把车开上望神山,但他刚掉转车头,上游远处的一片深褐色浊浪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把车兜了个圈子开始沿着河岸往下游开。很快,车轮冲开溢出河床的河水在汽车两旁形成两扇巨大的蝴蝶翅膀般的水墙,这场面让车里的白鹭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她说:“我们会被淹死吗?”她的声音就像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孩子。遇犁夫咬紧牙说:“死可并不那么容易!”他猛踩着油门,在河岸和山根之间的斜坡上一路猛冲,凭借他对地形的熟悉,他们在洪峰前头向西面跑了一段。有好几次他都试图往山上爬,但山坡过于陡峭,迎面的缓坡上正在卷下来泥流——很奇怪,好像洪流在召唤它们山里的同伴一样,四处都在冒水,他只好继续向河下游地势开阔之处飞驰。在他们一侧,那道深褐色的浊浪已经冲毁了一切,连接河谷口两岸的桥梁、管理处的房子、养殖场的栅栏、兽舍,全部被卷走了。下游那道铁丝网也不能幸免,洪水中的巨木和一所被连根掀起的大木屋把它就像蜘蛛网一样扯断夷平了。当遇犁夫看到铁丝网敞开了一个大口子时,他决定冒险一试——他把车冲向了倒塌的铁丝网,在猛烈的拉扯中,车停了下来,车轮开始空转,那排巨浪随后逮住了他们,把他们的车砸得一跳,又剧烈地晃荡起来。车窗被浑浊的河水冲刷着,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水涌进车厢,有那么一会儿,车就像一叶扁舟似的漂浮着,发动机也熄火了。他们都以为要完蛋了,不禁在车里紧紧地把手攥在了一起。但吉普车忽然跟着巨浪挣脱了铁丝网,被冲向突然开阔的河岸,洪流四下散去,吉普车又落到地上,几乎同时遇犁夫如有神助般地又让发动机发出了轰鸣。他们就这样逃出了最危险的河谷,遇犁夫把车开上平原上的河坝,然后顺着蜿蜒的河坝向南面又跑了一阵。在车子后面,一波新浪潮正气势汹汹地扫荡着河坝,对他们穷追不舍。那时遇犁夫也晕头转向了,他不知道他们跑得多远了,也不记得这段河坝会通向何处,反正所有的景物都难以辨认。直到前方出现一座只有荒草和石头的矮山,他觉得那是他们最后的出路了。他孤注一掷地冲下河坝,在那排更大洪流追上他们之前,他把车对准那座石头山上一条溪流冲刷出来的浅沟向上爬了几十米,车身擦着一块巨石停下来。他和白鹭跳下车,连背带拽地搬着两个大包裹往山上攀登。当他们攀到山腰上时,洪水在他们身后发出抽气一样的声音,那辆车只剩下车顶还露在外面。河流不见了,大地只有一片汪洋,这座山丘转眼就成了孤岛,四面都是水,有数不清的漩涡围绕着他们,激流中漂浮着一排排枯树和散架的木房,偶尔还能看见动物的尸体,但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转瞬即逝。
等遇犁夫登上荒草丛生的山顶上,他才意识到,整个上午,他们不过是在绝伦谛城外从北往南兜了个大圈子,洪水撵着他们爬上的这座山,正是刚刚发生崩塌的绝伦谛城郊的南山。此前他从未认真地看一眼这座山,当然,就算熟悉它的人那时也要仔细辨认一下了,因为它脆弱的东侧在暴雨中崩塌了,消失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山体,山上碎石和泥沙都被冲走了,现在整座山就剩下布满裂缝的巨石和荒草,光看形状,它倒显得清秀和干净了。

五、

这是绝伦谛地区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洪灾。通常像这样的山洪来的快退得也快,但这次洪水还引发了多处山崩,造成河道阻塞,所以直到一周之后才完全退去。仅在绝伦谛城外就死亡和失踪了七十多人,大部分遇难者都是南郊乌鸦窝里的居民,那里地势太低,洪水沿着追逐遇犁夫的路线绕城而走,在南山西侧受到阻挡,于是它翻涌回去,大部分都冲进了乌鸦窝。人们毫无准备,而且由于南山在此之前的崩塌,十几户拾荒人家正在往这儿搬迁,他们用板车拉着好些年辛苦积攒的破烂刚找到地方落脚,灭顶之灾就接踵而至。好在那时候乌鸦窝的住户还不是那么密集,有将近两百户人家经过奋力搏斗逃出了洪水,他们无处可去,就涌进了绝伦谛市区中心的广场上。那时,他们觉得找到了最安全踏实的地方,此外也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广场上摊开成一大片。城里不少好心的居民把家里多余的床板、被褥和食物发给他们,他们就在那儿搭起一片临时窝棚落了脚。
此后的救援工作却是一团糟,因为当局正在组织人力去翻修被南山滑坡所掩埋的公路,突如其来的洪水让他们措手不及。当官员们发现上千难民在市中心广场上驻紥下来后,他们觉得这实在影响秩序和有碍观瞻,于是连续两天派管理市容的工作队劝说他们离开。但是安置难民的地点太遥远,第一拨难民到那儿后看见他们要住在火葬场边上,还要两三家挤在一个帐篷里,就拒绝下车,并要挟司机把车又开了回去。这样一来,广场上的人都不走了,他们自己搭起了帐篷,要求当局给他们找个“活人能呆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政府派来工作队,准备把难民一个接一个地塞到卡车上拉走,但他们忽略了乌鸦窝的难民中有些人是过去猎户人家的家属,工作队的人刚开始对付第一户难民,就遭到一些人的攻击。政府随后出动警力去强制执行,几辆警车到达现场,其中包括两辆囚车,看上去要抓捕打人者。结果,一场骚乱爆发了。先是两辆警车被掀翻,接着不知什么人又把车点燃了;随着两辆警车发生两次巨大的爆炸,警察开了枪.有三个难民和两个看热闹的市民被流弹击中,其中一个死了。事后开枪的警察发誓说他们起初只是朝天鸣枪示警,在遭到袭击后才不得不自卫。
在这片突然陷入水深火热的天地之外,也就是距离绝伦谛市政府广场不过数公里之外的那座南山上——在那座孤悬于洪水之中的浑圆山崖上,却出现了一个别致的、“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情景。只是谁也不能说那是个“世外桃源”,因为它实在荒凉,完全欠缺浪漫意义上的鸟语花香。除了被砍伐后还没重新发芽的树根,只有一大片半人多高的蒿草和贴着顽石生长的荆棘。临时降落于此的鸟倒有许多,但主要是乌鸦和一群咕哝哀鸣的野鸽子,后来还出现了两条凫水过来的丧家狗,此外,就只剩下一对年轻男女了。他们别无选择地把这片孤山当成了伊甸园,做了一回只有上帝和魔鬼才能审判他们的亚当和夏娃。连续七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们日夜不停地在帐篷、泉水、草丛和石缝之中交欢做爱,就像两个绝望地面对世界末日、却期冀着把生命永恒传递下去的野人。
那是再也不会重来的黄昏,灾难造成的死亡和恐慌正在沉寂,舒展在大地上的洪水流淌着一大片鲜艳得让人难以置信的粉红色,连最暗的深渊中也深藏着紫罗兰的瑰丽,浩瀚无边。群山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模糊景物,时间带来的是史前世界。在这人人都只能幻想的洪荒中,那座崩塌掉碎石和浮土的山顶有如一块毫无杂质的宝贝,它横空出世一般漂浮在夕阳和大水之中,山崖金碧辉煌。他们就是在那会儿第一次交合在一起的。此前,他们在山的西南角一块石崖下面的平坦草丛中搭起了墨绿色的帐篷,恐惧一度让他们忘记了饥饿,她还内疚地哭了一场,好像这场洪水是她的错。他跟她开了个玩笑,说他们不虚此行,经历了全人类都要惊叹的事情。她这才吃了一些东西。他随后给食物列出了计划,要先从她亲手做的东西吃起,带来的罐头要留在最后。下午,热烈的太阳和洪水之上吹拂过来的带着腥气的清凉微风让他们昏昏欲睡,她先在帐篷里睡着了。他在山顶四周巡视了一圈,在两块巨石之间发现了溪水的源头,他由此知道这座石山就像一个巨大的海绵,它在内部吸纳了充沛的水分,足够养活满山遍野的树林和动物。随后他在帐篷外头倚着石崖晒着太阳也睡了一会儿。不久他就感到燥热无比,阳光和风把他吹晒得浑身都是盐粒,他渴望在溪水中冲凉。他沿着溪水的源头走下去,劈开一大片坚韧的荆棘,杀死了一条蛇,看到被泉水注满的一块天然的水潭。这是多么奇怪的一座山啊。他脱掉衣裳躺了进去,觉得这场洪水都对他充满特殊意义。一个钟头后,他听见她的呼喊声,她在叫他的名字,几乎带着孩子般的哭腔。他想,她一定是睁开眼睛后看见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觉得仿佛一场噩梦。他也喊她,让她懵懵懂懂地循声找了过来。她出现在他面前,他一丝不挂地躺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对她说,这就是奇迹。接着他又说该轮到她来享受奇迹了。他从水潭里出来,站在她身边,骄傲地看着她。他问她要不要他守在她身边。她说:“反正我得看见你。”然后她脱掉衣裳下了水。她仰卧在爽朗的水中,微笑着流了一会儿眼泪,为了这个洪荒之中接近天堂的奇迹。他在一块能看到她的高高的石头上坐着,他想到以后他一定会反复回忆起这个时刻,但恐怕不会相信是真的:天地之间是独一无二的太阳和洪水,光秃秃的山崖下却有个颀长闪光的身体,就像百合花变成的水妖在潭水中洗澡。后来她又叫他,让他把毛巾拿过去。他去了帐篷,翻了一下包裹,看见那块棕色闪亮的貂皮大氅。他拿着它出去,在潭水边举过头顶给她展开,招呼她:“来,进来。”她惊羞地笑着,从水里出来,光着脚,半裸着湿漉漉的身体送进那毛茸茸的怀抱里。他把她卷在其中,双手在她腹部摩挲着擦拭,她雪白的肩膀露在那山中精灵之兽的毛皮外头,瞬间出现华丽的诱惑。她还炫耀着她的率真,问他能不能抱动她。他横着抱起她,离开了那个水潭。等他绕过了一块挡住他们视野的石头,眼前就出现了那个幻觉般的景象:太阳融化在布满天地的洪水中,整个世界一片粉红,空气溢光流彩,到处都是彩虹,连一阵风过去都会在眼前刷出一道彩虹来。他们看呆了。她说太美了。他转圈看着四周,然后低头看着她,咕哝着说:“就在这儿了。”他把她放在草丛里,扯开那块兽皮,不管她怎样挣扎、训斥和哀求,或者在慌乱无措中提出了别的什么建议,他把她按住了,打开了,惊叹着,就在那块被粉红色的霞光照耀的草丛里占有了她。她的叫声惊起满山飞鸟,纷飞的泪水都洒在那块被当作褥子的柔软体贴的兽皮上了。最后,她那活蹦乱跳的身体让这场珍贵的搏斗充满奇妙的魔力……等天都快黑了,山上这块角落安静下来,他们交合的身体还闪着粉红光辉的微末,汗水彷彿把他们浇铸成了一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刚从洪水中爬上来的柔软多足的史前动物,它心满意足地喘息蠕动着,慢慢地卷进优美的兽皮里。蚊虫四起,但他们惊讶得都不想动弹。她楚楚动人地哭着,说她这一天经历了真正的洪水猛兽。
七天后,白鹭会带着甜蜜和惶惑不安的负罪感下山,而遇犁夫则会对灾难引发的人间骚乱抱着懒洋洋的旁观态度。但他们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们度过的那段梦幻般的时光过于疯狂和奢侈,以至于他们简直成了这块蛮荒天地中所有人类的叛逆。

他又去了绝伦谛医院,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白鹭。他没进去,怕她醒过来不理他,或者跟他哭。他在走廊那儿见到了白鹭的父亲,老头儿正在办手续准备出院。遇犁夫跟他说了那个猎人的土方,要他等着他从山里回来。老头问他有多大把握,他说:“如果这样也不行,我会认命的。”
接着,他去找已经收过他红包的女护士长。这是个中年妇人,看上去挺慈祥。遇犁夫跟她说想买两袋血浆。她问他想干什么,他起初没想说真话,但后来发现他根本骗不了这个一丝不苟的老护士,只好照实说他要去打狼。她问他为什么不用猪或者羊的血。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逮着那只专吃人的狼。护士长说:“现在不是你报仇的时候,你应该劝她截肢。”遇犁夫于是跟她说他要用狼毛做药。护士长对此嗤之以鼻,说那是荒唐的。遇犁夫说:“这本来就是个荒唐的事,您就行行好吧。”护士长被他对女友的真情感动了,但她还是说,没有人敢私下出售血浆,因为医院的血浆如果不用于临床,就等于犯罪,而且她也不支持他去做这么没谱的事儿。遇犁夫急了,他伸出胳膊,撸起了袖子,对这位护士长说:“那就请你给我抽出两斤血来。”护士长认为他疯了。他说:“你不能看着我自己割手腕子吧。”护士长只得照着他的话做了。在他的不断催促下,她大概给他抽出了一千毫升血,然后她告诉他不能再抽了,否则他连老鼠都对付不了。她是个好心肠的女人。遇犁夫离开前,她给他弄了一块刚从母体取出来的胎盘,她说这东西也许比他的血浆更能吸引那只吃人的狼。
遇犁夫在当天中午回了趟家,给自己弄了些吃的。将近下午两点,他开车再次返回狩猎区,他对管理处的人谎称要寻找自己遗失在那儿的东西。管理处的人见他脸色苍白,杀气阴森,就任由他去了。
黄昏时,他到了月牙湖畔的那片柞树林边上,他知道那只狼并不害怕汽车,因此把车停在了溪水左岸的坡顶上。那是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观察到树林里的一块蓝莓丛,距离有二三十米。他决定把狼套子就设在蓝莓丛中间,这样他坐在车里就能看到诱饵。他把一个稻草人套上了人的衣服,豁开它的肚子,把血浆和胎盘塞进去,下好了狼套子,还在周围撒了一些血。但他还是担心这只擅长观察和伏击人类的狼会对狼套子迅速作出反应——例如,它要是被夹住了腿或者尾巴,就会不惜自残逃脱——为了预防这个,他把狼套子上的铁丝外面包上了牛筋和麻绳,让它箍住狼时不至于很疼,就像被缠住了似的,会让狼先困惑和试图挣脱一阵。他也没工夫挖陷阱,只是把拴住狼套子的绳索延伸到他栖身的车里,挂在方向盘上,就像钓鱼似的。如果狼套子动了,绳索就会颤动,那样的话,他走出去给它一枪就行了。
他认为这只狼早晚会上钩,但他祈祷它快一点。离它上次吃人已经过去六天了,它应该没吃饱,因为它太老了,进食的速度相当慢,那天它只吃了一点就被他打断了,要是这几天它没逮到兔子之类果腹的东西,它应该会来的。这种狼还有个习性,那就是喜欢回到它上次进食的地方看看,就像那是它的厨房一样。这是一只孤独的老狼,它被某个狼群驱逐了,正是因为要躲着狼群才接近人类的地盘,因此遇犁夫不能学狼叫吸引它,这样做反而会把它吓走。他也不能用羊羔和狍子诱惑它,这可能会让别的狼跑过来——如果他杀错了狼,那方子就不灵了,这是老巫婆说的,听上去似乎有道理。
天擦黑时,遇犁夫把能做的都做了,开始在车里等待。他把猎枪上了子弹,横在大腿上,把座椅靠背放平了一些,斜躺在上面,喝着保温杯里他自己熬的热鱼汤。
第二天凌晨时分,无论什么原因——大神显灵,他自己的血浆,一个刚生产的未知的母亲的胎盘,或者是他选择的地方就是拥有死亡的风水,总之,那只孤独的老狼来了。然而,遇犁夫睡着了。要是往常他不会这么不济,可他十几个钟头前被抽出去的足有五百毫升的血让他坚持不住了。他在车里睡了三小时四十分钟,其间那只狼钻进了狼套子,铁丝卡在它的腰上。它慌了一阵,试图往树林里跑,但每次都被牢牢地拽回来。它累了,蹲下去观察了一会儿稻草人,还有林子外的那辆汽车,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不过,它没觉得太疼,人血的腥味儿勾得它直磨牙。它用爪子试探了几次稻草人,然后掏开它,吃掉了里面的胎盘,那可是它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混和着一个强壮男人的血,只是太少了。它撕碎了稻草人,嚼烂了每一根沾血的草,还舔光了四周草丛上的每一滴血。最后,只剩下空气中的味道了,饥渴和失去自由的恼怒让它只想吃人。
它顺着那股气味儿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那根绳索并不阻止它往那儿去,相反,那儿和它连着,好像在牵着它过去。它匍匐着走到汽车边上,在那儿转来转去,然后把前爪抬起来扒到车窗上。它看见了车里的人,能听到他熟睡时发出的鼾声,还能清晰地嗅到一丝别的气味,不过,它舔过的那股鲜血味儿最强烈,那气味儿来自这个昏睡着的人,此人的血是它尝过的人类的血里最带劲儿的。要是在过去,哪怕是在它作为头狼的壮年时期,它嗅到这样的人味都会远远地走开,因为这是猎人的气味儿,他们身上带着血腥、火药味儿和一股子杀气。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它感到这股气味儿的后面是它此前从未尝过的胎盘,那东西滋味绝佳,正适合它的牙口——夏季洪水以来的连番好运气又让它兴奋起来。它吃过好几个人了,最近一个还是鲜活的,他们当中只有一个抵抗,它让她跑了。但它随后就吃到了那个活的。它现在觉得人比兔子好抓。它满怀期待,不再害怕了,只是缠在腰上的套子让它烦恼,它找了个草多的地方趴下去,靠着一块石头,用爪子扒拉那根绳索,它找到了这根绳子沾着血的部分,它把这段绳子咬在嘴里,开始耐心地、津津有味儿咀嚼。
遇犁夫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头昏脑胀,睁开眼睛后向窗外看了好一阵,才猛地一激灵坐了起来。他看到蓝莓草那里的诱饵只剩下乱蓬蓬的一堆干草了,狼套子不见了,连接狼套子的绳索虽然还挂在车里的方向盘上,但绳子的那一头就在汽车的侧前方,已经被狼咬断了。狼把咬断的绳头和稻草人的脑袋叼到一块明晃晃的石头上,这是故意给他看的,是对他的挑衅和嘲讽——只有狼才能干出这样的事。但这个一向自负的猎人已经没有力气诅咒这只成精的狼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凄惨地说:
“遇犁夫,瞧瞧你的命吧。”
他打开车门,打算出去伸展一下他那已经麻木僵硬的腰和腿脚。他把一只脚伸出去踩到了草丛上,这时一股骚臭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里——只有最好的猎人才能在清晨的山风和露水味儿中立即分辨出这是野狼的气味儿,但它彷彿来自天上。遇犁夫在一阵冷颤中忽然停住,昏沉的倦意霎时消失了。他意识到,那只狼离他咫尺之遥,它就趴在汽车顶上,匍匐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是个绝顶聪明的老恶棍,是群山中最狡猾的幽灵,已经成精了,否则它也活不到现在。它摆脱了绳索,给车里的人下了套——用咬断的绳头和稻草人的头颅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它就爬上了汽车,积攒着充满毒菌的唾液,耐心地等待血腥致命的一口。要是他先伸出去的是脖子,它会迅速跳到他的肩膀上,从后面咬住他的咽喉。如果他操起枪窜出去——他不知道谁更快,他现在的状况可不大好,也许他还没来得及举枪瞄准,它就会受惊跑掉。他不能让它跑掉,也不能在车里朝车顶开枪,因为隔着钢板他不能保证一枪毙命,而铅弹或许只会把钢板打出一个凸痕,弄不好会折射回来伤着自己。反正枪一响,它就会跑掉。它的位置对逃窜也很有利,只要它跳到汽车的另一边,就可以在他到达另一侧之前钻进草丛和树林里。而在此之前,在胜负未分的夜幕中,它就这样栖息在他的头顶上,耳朵平伏,连尾巴也不摇动,就像等待决斗的战士一样。它唯一的失算之处就是黎明,晨晖把它一团模糊的影子投射到坡地上,让遇犁夫能确定它就在车顶。
车门半开着,遇犁夫把伸出去的脚慢慢地缩回来一点,但没有完全缩回来,而是还露出一半,搭在座椅外头,看上去软塌塌的。他不能再犯错误了。他把车里的那根绳索慢慢地绕到车门上,让车门慢慢地完全敞开,然后他侧躺在座位上,拿起了枪。他打开保险时发出的轻微响动让车顶上的狼爪子警惕地挪动了一下,发出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音。在这之后的二十多分钟内,人和狼谁也没再出声。
这是双方耐心的较量。太阳升起来了。车顶上的狼嗅到了那股让它饥渴、迷醉和误以为浸泡着鲜美胎盘的血腥味儿,这味儿就像喷薄而出的朝阳那么新鲜,就在咫尺之遥,在它爪子下面,贴着一层坚硬冰凉的钢板飘荡出来。它支起了后腿,朝前跃跃欲试地挪了挪,瞇起眼睛四下看看。它受不了这样新鲜的刺激,胃肠开始折磨它。它把头从车顶上探下去,先看见那个伸出一条腿的人半截身子躺在那儿,就像死了,但还有呼吸。那股鲜血的气味儿更近了,几乎就在它鼻子下方。它把头向下伸进车里去追逐那股气味儿。
遇犁夫把他手掌上结疤的伤口咬开了,把鲜血抹在一块手帕上用猎枪筒挑起来,举在车门上沿儿。他用这只流血的手抓着枪,让血继续顺着枪托流淌。他发出微弱的呼吸,指望狼会觉得他要死了。“进来吧,”他心说,“这儿他妈有你想要的。”狼把脑袋探进车厢里,速度挺快,那三角形的脑袋倒垂着,脖子弯曲,翻开细长的嘴唇露出凶残的獠牙。这是个很罕见的姿势,或许它看见过猴子这样在树上倒垂着脑袋。遇犁夫和它对视了一眼,他看到了这畜生的迷惑——它不习惯这么看人,因此楞了一下。遇犁夫收起腿,猛拉缠在胳膊上的那根绳索,车门狠狠地撞上狼的脖子,夹住了它的头。它在车顶上翻了个筋斗,四肢在空中乱蹬;在车厢里,它张开尖狭的大嘴嘶嚎着,喷出恶臭的吐沫星子,凸出的眼珠子狂暴地瞪着他。这让他火冒三丈,这些天来压抑的愤懑一下子开了闸。“你他妈叫唤什么!”他咆哮着把枪筒伸进狼嘴里,往它的喉咙深处顶,同时用脚蹬住车厢,把全身的力气都倾倒在那根绳子上。他本来想给它一枪,但眼下已经用不着了。他除了能省下一发子弹,还免得再清洗一次这辆倒霉的车。他盯着狼的眼睛,面对它喷出来的臭气,听着它的牙嗑在枪筒上发出咯嘣嘣的声音,觉得过瘾极了。“你他妈想说什么!”他拚命地拉着车门,感到狼的骨头在挤压下断了,狼的嘴里吐出了血沫,舌头也歪斜出来。“吐吧!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他对它说,看着它绿色的眼珠子慢慢黯淡下去。
他快要虚脱了,在车里躺了足足半个钟头才下车收拾了绳索和狼套子,又走了一圈看看那只狼在树林和草丛里留下的痕迹。太阳那会儿开始刺眼了,照得灰色的狼皮呈现出银色,湖对岸的苜蓿地闪着金紫色的光辉。
他想:这畜生本来是可以跑掉的;它死于贪婪和对他的轻视,或许还有大神对他的女人的怜悯。



本文摘自《不赦》


   故事发生在美丽的大兴安岭,主人公遇犁夫是一位世代生活在这个森林小镇的猎户子孙。像所有的讲述英雄的史诗一样,故事总是由连绵的灾难引发的——一群特权者的到来改变了山林间往日的安宁,世代安居于此的山民被驱逐出了家园,随即建立起的一座神秘兵工厂让整座山谷变成了特权者的“领地”。无以谋生的山民成为了村镇的贫民,纷纷另谋出路勉强度日。早年丧父的遇犁夫凭着聪慧好学和对家庭的强烈责任感,谋到了兵工厂牲畜饲养员的差事。清苦但平静的生活使遇犁夫不断收获着爱情及亲情的滋润。但一次狩猎活动中果敢的出枪,使他骁勇机敏的不凡身手被特权领袖荣世昌发现。想往自由且性情放荡不羁的遇犁夫并没有被钱权所动,一次次拒绝了荣少爷的邀请。然而随着爱情、亲情等一系列的巨大变故,使得这位铁铮铮的汉子,不得不放下尊严成为了荣少爷的“俘虏”。但是禽兽般的荣少爷的一次肆意的放纵激怒了遇犁夫,面对所爱之人被欺凌后的无助,他计划出了一个大胆的“出走”计划。与此同时,这个猎人的子孙用苦肉计设下了一个陷阱,历经十余年的卧薪尝胆,等待着恶少荣世昌的趋近。在生存和死亡的边缘,用一种猎人的睿智诠释了人性的尊严与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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