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式移民:从塞维利亚到西贡

2014-04-06 13:22:18

  在那个6月的清晨,坐在宁静的瓜达尔基维尔河岸上,我想起了30年前的另一条河流。西贡河的滚滚黄水流过昔日法国殖民时代的旅馆、灰泥粉刷的办公楼和码头,注入南中国海,一座水泥码头与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的码头颇有几分相似。我在西贡报道越南战争最后几天里的状况。在那时,面对共产党人的猛烈进攻,对于惊惶失措的民众而言,那条河近乎成为唯一的生命线。他们非常担心共产党人获胜之后,将会展开报复性的残杀与屠戮。曾与美国人合作的越南人及其家人数以千计,而惊惧的民众数以百万计,他们毫无退路。尽管美军已于两年前撤离,但这仍是一场由美国人支持的战争,对于这些背靠南中国海、退路已绝的越南朋友而言,美国人负有道德上的保护义务。

  美国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紧急空运,在机场遭到袭击之前,巨大的空军运输机载着5.73万美国人、越南官员及其家小从那里撤离。4月29日,我看到形状不同、大小各异的数百艘小船挤满了西贡港,成千上万绝望的越南人拼命向船上挤。在一天时间里,美军“第七舰队”的直升机还将7 800名美国人和他国国民从屋顶上救走。在西贡陷落前夕,甚至还有2 600名据估计为孤儿的越南婴儿得到空中疏散。4月30日,当得胜的共产党军队开着苏制T-54坦克轰隆隆地驶入西贡时,美国军事海运指挥部派遣的一支庞大的分舰队也正载运着7.3万人涌出越南各个港口,驶往菲律宾和关岛的美军基地。我对这样的巧合深感震惊:世界上最大规模单次迁移的登陆地,恰好就在麦哲伦横渡太平洋之后首次发现陆地的地方。之后,当坐在塞维利亚的瓜达尔基维尔河畔回首这段近代史上的往事的时候,我刹那间意识到,那是人类向世界各地流散过程中一场最近的变局,而这一过程恰好就是由哥伦布和麦哲伦在瓜达尔基维尔河岸上开始的。自欧洲人将美洲殖民化以来,世界人口发生了大规模的分散与融合,这一过程仍在继续。当时已有将近100万中国人和数万印度人来到越南,而法国殖民统治者也已将数十万越南人带到柬埔寨、老挝和一些遥远的法国殖民地。而在1975年这场最新的变局中,越南创下了世界上单次迁移人数的最高记录。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曾经在一个世纪里乘坐帆船迁往“新世界”,而当时在短短的几周之内,就有接近当年人数1/4的民众迁往半个地球以外的地方。其后的10年又发生了后续性的移民,最终使得在美国的越南人增长到140万之众。而在1975年4月30日之前,美国的越南人只有1.5万,其中约一半是战时新娘。

  长久以来,人们经常为逃离迫害、躲避危险而背井离乡,越南大逃亡只是一个现代的例子而已。现代的战争形式威胁到大量的民众,而人们又能得到更大、更快的运输工具来迁移,因而这种移民的数量剧增。人们甚至会出于政治原因夸大平民遭受的威胁。在西贡陷落前夕送抵该城的最后几期美军机关报《星条旗报》上,有一期打出了这样的头号大标题——“至少一百万越南人将遭到屠杀”。在越战之后,媒体的勃兴不仅使人类苦难的故事传遍世界,而且使人们了解到全球各地存在的机会。在20世纪初,出于政治、人道主义或经济原因(利用移民来解决国内劳动力不足问题),一些政府愿意安置或保护不幸流亡的人,这意味着一个新的难民时代的开始。在布尔什维克革命后,约150万俄国人逃到国外;为了逃脱土耳其人的种族灭绝政策,100多万亚美尼亚人在欧洲各国避难。从朝鲜战争到巴尔干战争,20世纪的历次冲突总共造成400多万难民,他们改变了接受国的人口结构。在这些迁移之前,在19世纪的“黄金移民时代”,6 000万欧洲人奔赴美国和澳大利亚,又有约1亿东亚和东北亚居民在整个地区流动,如此的人口纷扰与搅动给世界带来一副五彩斑斓的画面。在希腊之外,希腊人最多的城市是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在各自的祖国之外,柬埔寨人的最大聚居地是加利福尼亚州的长滩,越南人的最大聚居地是马萨诸塞州的洛维尔;居住于国外的苏格兰人则超过了其本土人口。

  在许多国家,移民已经融入了日常生活。低预算旅馆业多由印度的古吉拉特人运营;朝鲜人擅长开杂货店;中国人开餐馆;阿尔及利亚人、摩洛哥人和突尼斯人在其过去的殖民母国法国主导着夫妻杂货店;南非移民在英国经营糖果店和报摊;土耳其移民在荷兰经营面包店和杂货店。最引人瞩目的是,近期的一份联合国报告表示,随着劳动力市场的全球化,移民本身也在发生变化。印第安纳州一位工厂领班迁居中国,培训中国工人学习新的生产方法;南非约翰内斯堡的一位教授选择定居澳大利亚悉尼,并从那里往返香港,兼任一份教学的职务;一位在马尼拉受训的护士在迪拜工作。

  从长远的历史眼光来看,今天的移民大潮只不过是开始于几千年前的一场旅行的延续。不论是汉诺驾船从地中海出发去探险,伊本=599;白图泰骑着骡子前往撒哈拉沙漠,还是塞维利亚的一位移民登上一艘大帆船前往“新西班牙”,人们为探索或迁移而冒险旅行的动机一直没有多大变化。他们将严酷的气候、生计的毁灭与饥荒、宗教与政治压迫留在身后,出发寻找新的土地与新的未来。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历史上有连绵不绝的冒险家、探索者、移民和难民,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不惜抛弃几乎所有。在旅行、停留和定居的过程中,他们将世界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随着交通变得更为便利和廉价,随着贫富国家之间差距的不断拉大,人类迁移的历史推动力再也停不下脚步。千百年来,人们一直有好奇心去一睹国外的世界,现在由于运输和通讯科技的进步,这种兴趣就更为浓厚了。维琴查人安东尼奥R26;皮加费塔曾于1519年参加麦哲伦的远航并幸存下来,并就这次航行著有一本经典记述,在书中,他解释了自己是如何登上那艘首次环航世界的船舶的:“1519年的时候我在西班牙,通过阅读和与人交谈,我了解到远航大洋能见识到不少奇妙的事物,于是我决定用我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别人告诉我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样的。”而今天人们所需的只是一本旅行指南《孤独星球》和一家旅行社,还有更容易的办法——在互联网上筹划一场旅行,前往皮加费塔向往的地方。

  

本文摘自《商人、传教士、冒险家、武夫是如何促成全球化的》


   本书以俯瞰天下的视角和优雅的笔触,对现代全球化历程做了一番重述。自走出非洲并散布到世界各地以来,人类从未停止重新建立联系的努力。商人、传教士、冒险家和武夫拓疆劈土,传递异域的理念和物产,几千年来 “全球化”就从未停止过,形形色色的人们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塑造着我们这个星球。作者追根溯源,以清晰的思路、敏捷的才智和神韵流动的笔法,沿着千万年人类的发展轨迹将完整、丰富而复杂的图景娓娓道来,剖析了当今世界舞台上互相角力和利用的互联网、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等新角色的作用,更指明了全世界的人们从来都是绑在一起的同胞。本书蕴意深远,饶有趣味的奇闻轶事贯通全篇,一部雄奇瑰丽、大师风范的扛鼎之作。将为你带来全新的阅读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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